虞孝如今的道行,早已達到以打坐代替睡眠的境界,神滿氣足,數日不眠亦是等閒。
方纔對石明珠所說的「補個回籠覺」,不過是體諒對方難處、避免尷尬的託詞罷了。
待石氏姐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,閣內重歸寂靜,虞孝並未真的闔目養神。
而是端起那杯清香裊裊的溫茶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雲捲雲舒、梅雪相映的幽靜景色,眉頭微蹙,陷入了對未來的深遠思量。
在經歷昨夜慈雲寺連番變故之前,恩師鍾先生雖對他傾囊相授,悉心教導,但虞孝因身負前世記憶,知曉那看似註定的「劇情」走向,內心深處始終存在著一絲隔閡,並未完全將自己視為純粹的崑崙派弟子。
甚至,在他原本的規劃中,還存著幾分待價而沽、準備在峨眉開府、聲勢最盛之前,主動尋機投入其門下,依附這玄門魁首以求安穩度劫、甚至謀取更大造化的念頭。
然而,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,.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昨夜先後與峨眉派的笑和尚、齊金蟬、孫南乃至齊靈雲、白穀逸等人的直接衝突,徹底打碎了他對峨眉的幻想。
笑和尚的陰險偷襲、齊金蟬的蠻橫霸道與出手狠毒、孫南的助紂為虐、齊靈雲看似講理實則護短的強勢、乃至白穀逸那等前輩高人不問青紅皂白的偏袒與碾壓……
這一切,都讓他真切地體會到所謂「玄門正宗」光環下的另一麵。
霸道、護短、不容異見。
現在的虞孝,莫說主動投入峨眉,便是十五慈雲寺鬥劍場上再見到笑和尚和齊金蟬。
他也定要尋機會與這兩人再做過一場,好好出一出胸中積鬱的惡氣!
可是,發泄一時之快容易,應對長遠之勢卻難。
虞孝深知,按照那既定的「天命」,峨眉大興乃是此界未來數百年的大勢所趨,浩浩蕩蕩,難以阻擋。
自己即便能在明晚的鬥劍中勝過笑和尚和齊金蟬,也不過是螳臂當車,逞一時之快,根本無法扭轉峨眉即將崛起、掃蕩群邪、領袖群倫的大局。
等到峨眉開府,氣運鼎盛,開始以「正道」之名清理天下「旁門左道」之時。
自己這個今日得罪了對方多名重要弟子、又出身崑崙這等大派的「異數」,難保不會被峨眉視作需要清除的障礙。
等到那時,峨眉的紫郢青索、無形劍等諸多至寶,以及苦行頭陀、妙一真人等絕頂高手劍鋒臨頭之際,再想應對,恐怕就為時已晚了。
「必須未雨綢繆……」
虞孝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窗欞,目光變得深邃。
「崑崙雖好,但內部也非鐵板一塊,韋師叔與半邊師叔嫌隙頗深,師父他們又似乎不願與峨眉正麵衝突……光靠崑崙一派,恐怕難以抗衡未來峨眉的威勢。需得廣結善緣,聯絡一切可能聯合的力量,至少,要讓自己和崑崙在未來可能到來的衝突中,有足夠的自保之力,甚至……爭上一爭!」
就在他心念電轉,於腦海中初步勾勒未來謀劃藍圖之時,門外廊下忽然傳來一陣輕盈而急促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虞孝心中一動,立刻收斂思緒,整理了一下衣袍,起身準備相迎。
還未等他走到門口,那扇精緻的木門「吱呀」一聲便被從外推開。
石明珠俏立門外,臉上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,對虞孝道:「虞師兄,你醒得正好!恩師她老人家聽聞你在此,命我前來相請,欲要見你一麵。」
虞孝聽到半邊老尼竟主動要見自己,心中不由一喜,這無疑是一個良好的開端。
他連忙拱手道:「有勞石師姐引路。」
石明珠點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在前引路。
虞孝緊隨其後,二人穿過梅林小徑,繞過幾處嶙峋怪石,不多時便來到後山一處看似尋常、實則靈氣氤氳的山壁之前。
山壁上藤蘿掩映間,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,洞口上方鐫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——「半壁」。
洞口雖不大,卻隱隱有風雷之聲內蘊,顯然布有極厲害的禁製。
「恩師便在此洞清修,師兄隨我進來吧,小心腳下禁製。」
石明珠低聲提醒了一句,隨即手掐法訣,對著洞口虛劃幾下,那原本無形的禁製光華微微一閃,便悄然開啟一個通道。
她當先步入,虞孝不敢怠慢,凝神提氣,緊跟而入。
一入洞府,眼前豁然開朗。
外麵看似尋常,內裡卻別有洞天,空間極為廣敞,竟似將半座山腹都掏空了一般。
洞頂並非漆黑,而是倒垂著無數千姿百態的鐘乳石,這些鐘乳石並非凡物,自身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各色螢光,赤、橙、黃、綠、青、藍、紫,交織在一起,將整個巨大的洞府映照得亮如白晝,卻又絲毫不覺刺眼。
地麵平坦如砥,顯然是經過法力修整。
空氣清新,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與靈藥混合的氣息。
沿著一條筆直的石板路向前走了約莫數十步,便見洞府深處設有一座白玉雲床。
雲床之上,盤膝坐著一位身材瘦小矮胖、相貌極為奇古甚至可稱醜怪的年老尼姑。
她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、卻異常整潔的葛布僧袍,最令人驚異的是她的頭顱——竟隻有前半邊!
後腦部分彷彿被利刃平平削去,隻留下前半張麵孔。
這張臉生得突額高顴,獅鼻虎口,額上皺紋重疊如溝壑。
一隻細長的眼睛似睜似閉,眼尾幾乎斜飛入鬢,上麵兩道雪白的長壽眉,從眼角垂落下來,足有寸許長短。
兩隻耳朵更是碩大,耳垂幾近觸及脖頸。巴掌大小的一張臉上,聚集瞭如此多不協調的五官,怪異到了極點。
她麵色紅紫,瘦可見骨,卻並無絲毫枯槁衰敗之相。
一手伸出僧袍之外,緩緩撚動著一串深褐色的念珠,那手指指甲修長,白潤如玉,與她粗陋的麵容形成鮮明對比。
她不言不動,神情莊嚴肅穆,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嚴。
此刻,石玉珠正趴伏在這老尼姑的膝上,肩頭微微聳動,低聲啜泣著,顯然仍在訴說委屈。
雲床旁,還侍立著五位年紀均在十**歲上下、身穿各色道裝、腰佩寶劍的少女。
一個個皆是明眸皓齒,姿容秀麗,氣質或溫婉、或英氣、或清冷,各有千秋,此刻正紛紛出言安慰著石玉珠。
這老尼姑,自然便是武當派如今的代理掌門,崑崙舊宿,半邊老尼。
石明珠引著虞孝來到雲床前數丈處停下,輕聲稟告道:「恩師,虞孝虞師兄到了。」
霎時間,雲床上的半邊老尼,以及侍立周圍的五位道裝少女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虞孝身上。
那目光中帶著審視、好奇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。
虞孝感受到那無形壓力,尤其是半邊老尼那似閉非閉的目光掃過,彷彿能直透人心。
他不敢有任何失禮,連忙上前幾步,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,行了一個大禮:「崑崙派晚輩弟子虞孝,拜見半邊師伯!」
半邊老尼並未立刻讓他起身,待他大禮參拜完畢,方纔用她那獨特、蒼老而略帶乾澀的聲音緩緩開口道:「起來吧。」
待虞孝依言起身,垂手恭立後,她繼續說道:「玉珠之事,明珠已簡略告知老尼。此次,多虧你與你師父及時出手了。」
虞孝不敢居功,連忙欠身回道:「師伯言重了。崑崙、武當本是一家,石師姐有難,弟子出手相助乃是分內之事,理所應當。再說石師姐吉人自有天相,洪福齊天,即便沒有弟子恰逢其會,想必那龍飛的奸計也難得逞。」
「哼!」
半邊老尼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,那張奇古的臉上怒容更盛。
「龍飛那小輩,仗著投在白骨神君門下,便敢如此肆意妄為,如今更是將主意打到老尼弟子的頭上!我若不出手給他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,天下人豈不都以為我武當一脈、我半邊老尼是可欺之輩?」
虞孝心知半邊老尼護短之名絕非虛傳,見她動怒,忙勸解道:「師伯還請暫息雷霆之怒。弟子聽聞,明晚便是慈雲寺與峨眉派約定鬥劍之期。師伯不妨耐心稍待,若是那龍飛惡貫滿盈,明日便死在峨眉派劍下,自是天道迴圈,報應不爽。若是他僥倖逃脫……屆時師伯再親自出手清理門戶,或是尋那白骨神君理論,也名正言順,更顯師伯威嚴。」
半邊老尼聞言,閉上那雙細長的眼睛,手指微掐,默運玄功推算片刻,隨即睜眼,眼中的怒意稍斂,點頭道:「嗯,你所言,倒也不無道理。天機顯示,那龍飛明日確有一場劫數。也罷,便依你之言,容他再多活一兩日,且看天意如何!」
說罷,她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有些深沉,彷彿在感慨世事:「近些年來,老尼靜中參悟,算出群仙殺劫不久將至,正邪雙方勢同水火,難以並存。值此存亡關頭,各方無不千方百計物色良材美質,增厚自身聲勢,以便在未來的決戰中占據優勢。邪教旁門之流,自是無所不用其極,美惡兼收,門下多是敗類;便是我等玄門正宗之內,也難免良莠不齊,時有那害群之馬,背棄師訓,為非作歹,結下無數冤讎,最終不僅自身身敗名裂,連帶著師門清譽也一同受損,實乃宗門之禍。」
她目光掃過身旁的幾位弟子,又看向虞孝,語氣堅定道:「為此,老尼執掌武當以來,立下規矩,收徒寧缺毋濫,重在品性心術。故而如今門下,親傳弟子僅有她們七人。即便是算上靈靈子道友門下的幾位,整個武當派,如今也不過十餘人罷了。放眼天下各派劍仙門下,論人數之精簡,當以我武當為最。」
她語氣中帶著一絲傲然,隨即叮囑道:「你崑崙與我武當淵源深厚,日後你們年輕一輩,當時常往來,互相砥礪,彼此照應,切莫因門戶之見而生疏了。」
隨即,半邊老尼便將侍立在旁的另外五位弟子一一介紹給虞孝認識。
這五位女子,正是武當七女中的其餘五位。
大師姐「照膽碧」張錦雯,氣質雍容沉穩。
二師姐「摩雲翼」孔淩霄,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與直爽。
三師姐「姑射仙子」林綠華,清麗絕俗,神色恬淡。
四師姐「女方朔」蘇曼,靈秀聰慧。
五師姐「紫雲蕭」韋雲和,溫婉可人。
虞孝不敢怠慢,與五位師姐一一見禮,態度恭謹。
待幾人相互認識後,半邊老尼似乎耗神不少,臉上露出一絲疲態,復又閉上雙目。
淡淡道:「老尼還需入定用功,便不多陪你了。便由我這幾個徒兒代我招待於你,你們年輕人正好多說說話。」
虞孝知道半邊老尼潛心修煉,等閒不見外客,今日能破例召見自己,並說了這許多話,已是極為難得。
當即躬身道:「是,弟子明白。多謝師伯賜見,弟子告退。」
半邊老尼不再言語,隻是微微頷首。
虞孝便在石明珠等人的陪同下,悄然退出了這半壁古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