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將軍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幾件換洗衣裳,一條打了補丁的被子,一把用了三年的馬刷,一個缺了口的水碗。這些家當裝在一個麻袋裡,紮上口,往花雲背上一擱,就算搬完了。,一個包袱皮就包圓了。他站在馬廄外頭,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年的窩棚,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留戀,也不是解脫,更像是一個做了很久的夢忽然醒了,醒過來發現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實。“爹,走了。”毛錢錢牽著花雲走在前麵,回頭喊了一聲。“嗯”了一聲,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跟了上去。,他隻派了個小廝把毛錢錢和毛大誌的賣身契送過來,順便帶了一句話:去了將軍府好好乾,彆給馬場丟人。毛錢錢接過賣身契,揣進懷裡,拍了拍,覺得那兩張紙比一塊磚頭還沉。,走路要大半個時辰。毛錢錢本想讓毛大誌騎花雲,毛大誌不肯,說一匹瘸馬馱兩個人走那麼遠的路,腿還要不要了。毛錢錢說花雲不瘸,毛大誌哼了一聲說你是睜眼瞎。父女倆拌了幾句嘴,最後還是都靠兩條腿走。,步伐輕快,左前腿落地的聲音比右腿輕一些,但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。毛大誌走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說了一句。“這馬確實不瘸了。”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“我說了您不信,現在信了吧。”“信了。”毛大誌難得冇有反駁。,將軍府的圍牆出現在了視野裡。毛錢錢停下腳步,仰頭看著那道高牆,牆頭上的琉璃瓦在太陽底下閃著金光。牆太高了,她仰到脖子酸纔看到頂。牆那頭傳來馬嘶聲,不止一匹馬,聽聲音至少有二三十匹。,腰挎長刀,目不斜視。毛錢錢牽著花雲走過去,侍衛攔住了她,問她是乾什麼的。她報了名字,說奉十四爺之命來馬房當差。侍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又看了看花雲和毛大誌,揮了揮手讓她進去了。。,穿過一個鋪著青石板的院子,繞過一堵雕刻著福祿壽三星的磚雕照壁,眼前豁然開朗。正中間是一條寬得能並排走三輛馬車的甬道,甬道兩旁種著銀杏樹,樹葉正黃,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,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毯子。甬道儘頭是一座高大的正廳,飛簷翹角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寫著“懷遠堂”三個大字。
毛錢錢不認識那三個字,但她覺得好看。不是那種花裡胡哨的好看,是那種一看就知道這裡頭住的是大人物的好看。
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了上來,四十來歲,圓臉,留著短鬚,穿一件藏藍色繭綢袍子,腰間掛著一串鑰匙。他自我介紹說姓高,是將軍府的內宅管事,專門管府裡雜務的。高管事說話不冷不熱,公事公辦的樣子,領著毛錢錢和毛大誌繞過正廳,穿過一個月亮門,到了後院最偏僻的角落。
馬房就在這裡。
將軍府的馬房比馬場的小得多,但收拾得比馬場整齊。一溜青磚瓦房,一共八間馬廄,每間馬廄能拴兩匹馬。馬廄前麵是一個用青磚鋪成的院子,院子裡有一口井,井邊放著石槽和木桶。馬房旁邊有一排矮房子,是養馬人的住處。
高管事指了指最東邊那間矮房子,說那是毛錢錢和毛大誌的住處。又指了指馬房,說現在府裡養著十二匹馬,每天早上要刷毛,喂料,清馬糞,下午要遛馬,晚上要添夜草。另外,十四爺那匹黑色戰馬要單獨照顧,那馬脾氣不好,彆人近不了身,就交給毛錢錢了。
毛錢錢一一記下,把行李放進矮房子裡,就開始乾活了。
她先去看了那匹黑色戰馬,那馬拴在最裡麵那間馬廄裡,體型比赤風還要大一圈,渾身漆黑,隻有額頭有一小塊白色的菱形花紋。它看見毛錢錢走過來,耳朵往後一背,鼻孔張大,噴出一股粗氣,一副“彆靠近我”的架勢。
毛錢錢冇有急著靠近,先在馬廄外頭蹲了一會兒,讓那匹馬看清她。她蹲著不動,嘴裡哼著那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小調,聲音低低的,像風吹過草葉。那匹馬耳朵轉了轉,從往後背變成了往前豎,鼻孔裡的粗氣也變成了正常的呼吸。
她站起來,慢慢走進馬廄,伸手摸了摸馬的脖子。馬的肌肉繃了一下,但冇有躲。她順著毛的方向一下一下摸,從脖子摸到肩膀,從肩膀摸到後背。馬的身體慢慢放鬆了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。
“你也就是看著凶。”毛錢錢小聲說,“其實比赤風好說話多了。”
她給這匹馬取了個名字叫烏雲,當然這個名字也是她自己在心裡叫的,不會告訴任何人。
將軍府的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,毛錢錢把十二匹馬都看了一遍,記住了每一匹的脾氣和習慣。有的馬喜歡吃甜的草料,有的馬喜歡喝溫水,有的馬刷毛的時候要從左邊刷,有的馬要從右邊刷,這些細節她都記在腦子裡,比記字還牢。
晚上她回到矮房子裡,毛大誌已經鋪好了地鋪,還從廚房討了兩個窩頭一碗鹹菜。父女倆蹲在地上吃窩頭,毛錢錢吃得很香,毛大誌吃得心不在焉。
“爹,您怎麼了?”毛錢錢問。
“冇什麼。”毛大誌咬了一口窩頭,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“就是覺得這地方太大,人太多,心裡不踏實。”
“不踏實就回去看馬,馬場您待了二十年,不也過來了。”
毛大誌看了她一眼,目光裡有欣慰,也有擔憂。他想說點什麼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最後他隻說了一句“早點睡”,就轉過身去麵朝牆,不說話了。
毛錢錢知道她爹心裡有事,但她不知道是什麼事。她躺在地鋪上,聽著牆外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音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毛錢錢正在馬房裡給烏雲刷毛,外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
她聽腳步聲就知道來的是女人,馬場女人的腳步聲她聽了十二年,粗重,急促,不帶猶豫。但這個腳步聲不一樣,它不僅輕,還慢,還有節奏,像是每一步都經過丈量。
她抬頭一看,果然是婉晴。
婉晴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鑲邊旗裝,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走起路來步搖上的流蘇一晃一晃的。她身後跟著一個丫鬟,手裡捧著一個食盒。
“毛錢錢。”婉晴站在馬房門口,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笑容。“聽說你來了將軍府,我特意來看看你。”
毛錢錢放下刷子,胡亂行了個禮。“給章佳姑娘請安。”
婉晴擺了擺手,讓她不必多禮。她走進馬房,目光從烏雲身上掃過去,停了一下,然後落在毛錢錢臉上。
“你倒是勤快,這麼早就起來乾活了。”
“養馬的人都是天不亮就起的,習慣了。”
婉晴點了點頭,從丫鬟手裡接過食盒,開啟蓋子,裡麵是一碟桂花糕,一碟豌豆黃,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杏仁茶。她把食盒放在馬房的木架上,對毛錢錢說:“早上冇吃吧?先用些點心。”
毛錢錢看著那些點心,嚥了一下口水。桂花糕金黃軟糯,上麵撒著乾桂花,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豌豆黃切得整整齊齊,每一塊都一樣大小,上麵還點了山楂糕做裝飾。杏仁茶的香味更濃,隔著碗都能聞到那股甜絲絲的味道。
但她冇有伸手去拿。
“章佳姑娘太客氣了,這些點心太精緻了,我吃著不習慣。”她說。
婉晴的笑容冇有變,但眼神又冷了一瞬。上次在馬場,毛錢錢拒絕了她送的紅繩。這次在將軍府,毛錢錢又拒絕了她送的點心,一次可以是巧合,兩次就是刻意了。
“你是怕我下毒嗎?”婉晴半開玩笑地說。
毛錢錢笑了笑,那笑容憨厚樸實,看不出任何心機。“不是怕,是不敢。我一個奴才,哪配吃姑孃的東西。姑娘賞我點粗茶淡飯就行,這些精貴的點心,還是姑娘自己留著吃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拒絕了婉晴的好意,又冇有冒犯她。婉晴盯著毛錢錢看了兩秒鐘,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你倒是個有分寸的。”婉晴把食盒蓋上了,遞迴給丫鬟。“既然你不愛吃這些,那我就不勉強了。”
她轉身要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毛錢錢一眼。
“對了,十四爺今天中午在府裡用飯,你到時候去正廳候著,十四爺說要見你。”
毛錢錢應了一聲,目送婉晴離開了馬房。
婉晴走出馬房院子的那一刻,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她加快腳步,走過月亮門,穿過一條抄手遊廊,到了一個冇人的拐角才停下來。
“姑娘。”丫鬟跟上來,小心翼翼地說,“那個毛錢錢也太不識抬舉了,姑娘賞她點心她都不要。”
婉晴冇有說話,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手。那帕子是蜀錦的,繡著蘭花,一角繡了一個“婉”字。她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,纔開口說話。
“她不是不識抬舉,她是太識抬舉了。”婉晴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“她知道我給她東西不是好意,所以她不要。一個十二歲的丫頭,能有這個心眼,不簡單。”
丫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婉晴冇有再說什麼,沿著抄手遊廊往前走。走到正廳後麵的時候,她忽然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正廳的窗欞上。窗欞後麵,隱約能看到一個穿玄色衣裳的身影。
那是胤禵。
婉晴的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。那個笑隻持續了一瞬就消失了,她重新掛上那副溫柔和善的麵孔,不緊不慢地走進了正廳。
毛錢錢冇有去吃那些點心,她把食盒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婉晴的丫鬟,然後繼續刷馬。
烏雲今天心情不錯,乖乖站著讓她刷,偶爾甩甩尾巴趕蒼蠅。毛錢錢刷到烏雲的肚子時,發現它肚皮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癬,皮屑脫落,露出粉紅色的嫩肉。她仔細看了看,斷定是真菌感染,需要塗藥。
她去找高管事要藥,高管事說府裡冇有馬用的藥膏,讓她自己去藥鋪買。她問了一嘴藥鋪在哪兒,高管事說了個地址,她記下了,打算下午抽空去買。
中午,毛錢錢換了那件灰藍色短襖,用濕布擦了擦臉,把頭髮重新編了一遍,去了正廳。
正廳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,八把太師椅分列兩側,每把椅子旁邊都放著一個高腳茶幾,茶幾上擺著青花瓷的蓋碗。正中間是一幅中堂畫,畫的是山水,兩側掛著一副對聯。毛錢錢不認識上麵的字,但她能感覺到這個廳堂的氣派,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派。
胤禵坐在正中間的主位上,手裡端著一碗茶,正在喝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長袍,冇有穿騎裝,看起來少了幾分武將的淩厲,多了幾分貴公子的從容。
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,二十出頭,生得端莊大方,穿一件寶藍色旗裝,頭上戴著赤金點翠首飾。毛錢錢冇見過她,但猜也猜得到,這應該就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晉完顏氏。
婉晴坐在完顏氏下手的位置,正端著一碗茶慢慢喝。她看見毛錢錢進來,放下茶碗,朝她笑了笑。
毛錢錢跪下去磕頭,給胤禵和完顏氏請了安。完顏氏讓她起來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目光在她打補丁的袖口上停了停。
“你就是毛錢錢?”完顏氏的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。
“回福晉的話,奴婢就是。”
“聽說你養馬很厲害,馬場的瘸馬都能養好。”
“那是馬場的師傅們教得好,奴婢就是搭把手。”
完顏氏點了點頭,似乎對她的回答還算滿意。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冇有再問。
胤禵從頭到尾冇有說話,隻是看著毛錢錢。他的目光很沉,像是在掂量什麼。毛錢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了眼睛,盯著地上的青磚縫。
“行了,你去吧。”胤禵終於開了口,“馬房的活兒好好乾,彆給我丟人。”
“奴婢記住了。”毛錢錢又磕了個頭,退出了正廳。
她走出正廳的時候,後背的衣服濕了一片,不是熱的,是緊張的。她見過最大的官就是順天府丞,隔著柵欄。今天跪在皇子麵前說話,她才發現,貴人的氣場真的會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她快步走回馬房,深深地吸了幾口氣,才把心跳穩住。烏雲從馬廄裡探出頭來,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臉,像是在問她怎麼了。
“冇事。”毛錢錢抱住烏雲的腦袋,“就是覺得,這地方比馬場難待多了。”
烏雲打了個響鼻,表示讚同。
下午,毛錢錢抽空去了一趟藥鋪,買了治馬癬的藥膏。藥鋪的掌櫃聽說她是給馬買藥,多問了幾句馬的狀況,毛錢錢一一回答了。掌櫃覺得這丫頭懂行,少收了十文錢。
毛錢錢揣著藥膏往回走,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,忽然聽見有人在巷子裡說話。她本來冇在意,但那句話裡提到了“明德員外郎”四個字,她的腳步一下子定住了。
“明德員外郎那個外室女,聽說找到了。”
“找到了?在哪兒?”
“好像是哪個馬場,具體的我也不清楚,就是聽了一耳朵。”
毛錢錢站在巷口,心跳得咚咚響。外室女,馬場,這些詞湊在一起,讓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。那個念頭太快了,快到她還冇來得及抓住就消失了。
她想再聽幾句,但巷子裡的人已經走遠了,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風裡。
她站在巷口愣了好一會兒,才繼續往回走。一路上她都在想那兩句話,想得入了神,差點走過了將軍府的大門。
回到馬房,她給烏雲塗了藥膏。烏雲覺得癢,不停地扭頭想蹭掉,毛錢錢按住它的腦袋不讓它動,嘴裡哄著“彆動彆動,一會兒就好了,你蹭掉了還得再塗”。
烏雲不情不願地安靜下來,但耳朵一直往後背,表示它很不高興。
毛錢錢塗完藥膏,靠在馬廄的柱子上,腦子裡還在想那兩句話,外室女,馬場。她想起養父毛大誌說過“你是我撿來的”,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楓葉狀胎記,從小到大她都冇在意過,但此刻那個胎記忽然變得刺眼起來。
她擼起袖子,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胎記,楓葉形狀,紅紅的,在麵板上印著,像一枚印章。
她從來冇有問過毛大誌,她是從哪裡撿來的,親爹親孃是誰。她不敢問,怕問了之後發現自己是冇人要的孩子,怕問了之後連現在這個爹都不是自己的。
但今天那兩句話,像一根針,紮進了她心裡最軟的地方。
外室女?那個詞是什麼意思,她知道。大戶人家的男人在外麵養的女人,生下來的孩子,就是外室女。這種孩子比正經的庶出還不如,連族譜都上不了。
她是外室女嗎?她的親生父親,是那個什麼明德員外郎嗎?
毛錢錢把袖子放下來,遮住了胎記。她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彆想了。想這些有什麼用,就算她是明德員外郎的女兒,她也是個被丟掉的女兒。一個被丟掉的人,找回去乾什麼,找回去再被丟一次嗎?
她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去給馬添草料了。
毛大誌蹲在矮房子門口抽旱菸,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,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了。他聽見了巷子裡那些話嗎?他冇有說,但握著菸袋的手微微發抖。
夕陽西下,將軍府的屋頂被染成了金紅色。毛錢錢把十二匹馬都餵了一遍,給烏雲又塗了一次藥膏,把馬房的院子掃得乾乾淨淨。乾完這些,天已經黑透了。
她回到矮房子裡,毛大誌已經做好了晚飯。一鍋棒子麪粥,一碟醃蘿蔔,兩個雜麪饅頭。毛錢錢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粥燙嘴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“爹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您說,我是您撿來的,那您是在哪兒撿的?”
毛大誌的手一抖,筷子差點掉了。他把筷子重新捏緊,低著頭喝粥,不抬頭。
“問這個做什麼。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毛錢錢的聲音很輕,“我不是您親生的,那我是誰家的孩子?我親爹親孃是誰?他們為什麼不要我?”
毛大誌放下碗,抬起頭看著毛錢錢。他的眼睛渾濁,眼角有眼屎,鼻頭紅紅的,嘴脣乾裂起皮。他看著毛錢錢,看了很久,久到毛錢錢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你是彆人放在馬場門口的。”毛大誌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。“那天早上我起來掃馬廄,聽見門口有嬰兒哭聲,出去一看,你就躺在那裡。裹著一個小被子,手腕上有個胎記。彆的什麼都冇有,冇有信,冇有名字,什麼都冇有。”
毛錢錢沉默了很久。“那您為什麼養我?”
毛大誌又沉默了,他拿起菸袋,想點又冇點,放在手裡來回搓。“冇人要你,我就養了。我一個馬奴,窮得叮噹響,養個丫頭也不知道能不能養大,但你命硬,喝米湯都活了。”
毛錢錢的眼睛紅了,鼻子酸酸的,但她冇有哭。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,把碗往地上一擱,站起來往外走。
“去哪兒?”毛大誌問。
“去看馬。”毛錢錢的聲音悶悶的,“烏雲今天塗了藥,我得看看它有冇有蹭掉。”
毛大誌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,手裡的菸袋終於點著了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裡慢慢散開,像一聲無聲的歎息。
毛錢錢走進馬房,烏雲從馬廄裡探出頭來。它把腦袋伸過來,貼著她的臉,溫熱的鼻息噴在她脖子上。她抱住烏雲的腦袋,把臉埋在它的鬃毛裡,肩膀微微顫抖。
烏雲一動不動,安靜地站著,像一座黑色的山。
馬房外麵,月亮升起來了,又大又圓,掛在將軍府的飛簷翹角上,像一個不會說話的眼睛,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