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百姓逃得倉促,牛馬勞力緊缺,不少人為了活命,半路丟棄了不少家當。
反倒是後走的姐弟倆,不僅吃飽了飯,還在城裡搜刮到不少乾糧。
若不是知道叛軍進城必會屠城,杜月棠真想留在城裡。
吃飽後的姐弟倆,很快就追上了落在後頭的隊伍。
第一天無驚無險的,大家這會兒都還有銀錢和糧食在身上,那心態好的還能說說笑笑,姐弟倆在人群裡也不突兀。
畢竟城裡頭像是他們這樣的小乞兒不少,何況姐弟倆也是滿頭灰土,破衣爛衫的。
隻是這樣的安逸日子不過得了五日罷了,沿途的村莊裡又不見人煙,大家不免都開始心慌起來。
體力不支的老人接連倒下,不等嚥氣,就有城裡慣會偷雞摸狗的人一擁而上,扒走包袱乾糧。
先例一開,惡膽瘋長,搶奪越發肆無忌憚。
路邊新墳誰處可見,甚至是還有那冇來得及掩埋的,就這樣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卷在路邊上,引得一群群喜好吃腐肉的雅雀守在旁邊。
杜月棠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,時刻警惕四周。
這日入夜,一行人在官道旁的廢棄小村落歇息。
好房子早被前麵的人占光,杜月棠隻能帶著弟弟,和幾個流浪兒擠在村口破敗的小庵裡。
身上乾餅所剩無幾,白日沿途摘了些野菜,她正打算抓一把米找鍋煮野菜粥,兩道小小的身影湊了過來。
是這兩天結識的孫家兄妹。
“杜大郎,我和妹妹今晚煮粥,你們要不要一起搭夥?”
孫大郎約莫九歲,妹妹六歲。
他們父親進山打柴後杳無音信,母親被外祖家接走改嫁,兄妹倆從小靠鄰裡接濟、撿爛菜葉子度日,對苦日子早已習慣。
隻是孫大郎要出去拾柴火,不放心把妹妹單獨留下,怕被人欺負搶了行囊,因此暗中觀察幾日,覺得杜月棠姐弟沉穩可靠,才主動開口搭夥。
杜月棠雙腳早已磨滿血泡,弟弟更是虛弱,有人結盟,自然求之不得。
接下來幾日,四人分工合作。
杜敘和孫小妹守行李,杜月棠與孫大郎拾柴火、找水源,日子總算鬆快了些。
可他們落在隊伍最後,柴火野菜越來越難找。
加之小半月滴雨未下,大地乾裂,樹木光禿禿一片,連樹皮都被人剝光。
青石縣逃出來的百姓越發絕望,餓極之下,惡行更甚,不等人死就動手搶奪。
路邊的屍體,從最初的老人,漸漸多了年輕人和孩童。
杜月棠看得心驚肉跳,帶的糧食也所剩無幾。
她來自和平年代,哪裡見過這般朝不保夕、人命如草芥的場麵,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。
原計劃是帶著金銀,到下一座未被叛軍佔領的城池買糧,然後繼續往北上走,如此迴圈。
可現實狠狠給了她一擊。
青石縣已被叛軍佔領,前路關卡又有土匪盤踞。
孫大郎打探訊息回來,本就瘦弱的臉頰凹陷下去,眼窩深陷,看上去格外可怖。
他蹲在妹妹身邊,愁眉不展:“前頭的城被山大王占了,城裡冇糧,還出來打劫過路的。
現在人都往南邊繞,可南邊在打仗,我們冇銀錢,又冇大人帶著,關口未必肯放我們過去。
”
杜敘年紀小,一路同甘共苦,早已把孫家兄妹當成生死之交,聽見“銀錢”二字,張口就要說他們有錢。
杜月棠眼疾手快,搶先開口:“實在不行,咱們往山裡走,避世求生,未必不是一條路。
”
古時戰亂,多有人入山避禍,自成一方天地。
“不行!山裡全是野獸,我們幾個孩子進去,就是羊入虎口!”孫大郎想都不想就否決。
他父親是柴夫,進山打柴失蹤,都道是被野獸叼走了,所以他強烈反對進山。
看著妹妹曬得嘴脣乾裂、滿臉通紅,放眼望去全是燥熱黃土,連個遮陰處都冇有,他急得團團轉,隻得把妹妹護在自己影子下,看向杜月棠,“你比我聰明有見識,你快些想個法子,再這樣下去,我們都活不成。
”
杜月棠也知進山凶險,沉吟片刻,“那就加快腳程,追上前麵的大隊伍,人多勢眾,南邊關口或許肯通融。
”
孫大郎點了點頭,“也隻能這樣了,那白天休息躲太陽,晚上趕路!”
姐弟倆找了塊岩石下的陰涼處歇息,地方狹窄,孫大郎雖懊惱冇搶到位置,也冇上前爭搶。
等人走遠,杜敘才小聲疑惑:“哥,咱有錢的啊。
”
為了隱藏杜月棠女兒身,他一路上都改口叫姐姐“哥”。
杜月棠神色嚴肅,輕輕歎氣:“阿敘,記住,冇徹底安頓下來之前,就算死,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有錢。
”
早前她還是想得太簡單。
如今金銀踩在腳底,看似安全,可若真泄露半分,必然立刻就會殺身之禍。
杜敘似懂非懂,還是乖乖點頭,“哥,我知道了。
”
“好,睡會兒吧,晚上咱們趕路。
”畢竟隻有睡著了,肚子纔不餓。
夜幕很快來了,隻是風裡帶來的還是熱浪,杜月棠能清晰聞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,也難怪幾隻蒼蠅一直圍著他們嗡嗡轉個不停歇。
她厭煩地扇了扇手,杜敘也被驚醒過來,“姐,要走了麼?”
“嗯。
”杜月棠摸出貼身藏著的兩塊乾殼餅,自己捨不得吃,掰了一小塊塞進弟弟嘴裡,“就著水嚥下去。
”
糧食早已見底,杜敘餓得前胸貼後背,乾硬的餅子入嘴,卻香得驅散所有疲憊,“哥,你也吃。
”
“我吃過了。
”路邊除了飛揚的黃土,光禿禿的樹杆,地是黃的,天也是黃的,杜月棠看不到半點綠色,也不確定到底多久能到城裡,能買到糧食,所以決定在忍一忍。
四人趁著夜色趕路,隻是走了不到兩個時辰,精神萎靡的杜敘腳下一絆,狠狠摔在石頭尖上,膝蓋頓時血肉模糊。
杜月棠慌忙給他包紮,可這麼一來,本就年幼瘦弱的弟弟走得更慢了。
孫大郎二話不說蹲下身,“我來揹他,走快些。
”
不等杜敘推辭,直接把人背了起來。
杜月棠心頭一暖,牽起孫小妹快步跟上,暗自愧疚。
這些日子見慣了為一口糧反目成仇,她竟也以惡意揣測兩個不過是孩子的兄妹。
天亮時,她拿出半塊珍藏的乾餅,四人分著吃了。
白天歇息,晚上又繼續趕路,一路挖著草根填肚子。
想是老天垂憐,運氣不錯,三天後,終於是找到一支像樣的隊伍,而且除了青壯年之外,也有不少女人小孩,對於他們的加入,對方也十分歡迎。
有那麼一夕間,杜月棠幾乎覺得這是熬出了頭。
世上還是好人多。
可是很快她就發現,這些人根本就冇有糧食,都是輕裝上陣。
但這些人卻個個精神抖擻,更不似他們這般麵黃肌瘦的,又聯想到這幾天沿途一路走來,路邊屍體是見過不少,卻似冇年輕女人和小孩。
她忽然有些心驚肉跳,雖是農學生,但也知曉曆史上,那災荒年間,易子而食,□□切肉。
從前於她來說,隻是簡短八個字,快速掃過,看後拋之腦後,並未多想。
如今看著身邊的人,恐懼油然而生,隻準備尋個時機,喊著孫家兄妹趕緊和自己脫離隊伍。
一麵偷偷數了一下隊伍的人數。
然還冇等她找到機會提醒孫家兄妹,隊伍就停了下來,隨著火塘上的鐵鍋架起,一股肉香從熱浪裡竄過來。
“哥,有肉吃,好香。
”廋得脫了相的杜敘深深吸了一大口香氣,半點不覺得這空氣乾燥叫人難受了,兩眼放光,四處尋找這肉香來源。
是好香,自打從城裡出來後,已是快二十天了,姐弟第一次聞到肉香。
可香的同時,一股恐懼在她渾身散開。
忽然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,杜月棠驚得滿臉蒼白,一回頭原來是孫大郎。
但見他咧嘴笑著,“咱們終於是苦儘甘來,走,咱們去分肉,隻要加入隊伍,都有份。
”
說著,迫不及待地拉著妹妹去了。
杜敘也拔腿要跟上,杜月棠下意識的拉住他,“好些日子冇沾葷腥了,咱先緩緩,適應一下,明天再吃。
”
杜敘猶豫了一下,素來聽話的他嚥了口唾沫,重新坐下,“好吧。
”
很快,孫家兄妹倆就拿著肉過來,吃的滿嘴流油。
孫大郎疑惑地看著他們,“你們怎麼不去,再晚就冇了。
”
杜月棠本想叫他們彆吃,可是又無法考究著肉的來源處,隻得將話吞回去,“我怕肚子不適應,一會兒去喝點湯緩緩。
”
“我看你就是窮苦命,有肉還不吃。
叫我說多吃一頓是一頓。
”孫大郎一邊咧嘴嘴笑她,一邊狼吞虎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