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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崎嶇,荊棘叢生。
芸萱已經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。三天?還是四天?蘇重伍的屍體留在那片鬆林裡,她親手用枯枝和落葉將他掩埋。冇有墓碑,冇有棺槨,隻有一捧黃土,和璐芸磕的三個響頭。
“娘,我走不動了。”璐芸的聲音沙啞,嘴脣乾裂出血絲。
芸萱回過頭,看著兒子蒼白的臉。十一歲的孩子,身上還帶著傷,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。她自己也快撐不住了。
身後,馬蹄聲如悶雷,由遠及近。
大地在顫抖。塵土如黃龍般從山道儘頭翻湧而來,遮天蔽日。
旌旗破霧而出。黑底紅字的“璐”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黑甲騎兵如潮水般湧來,鐵甲摩擦聲、馬蹄落地聲、戰旗獵獵聲,彙成一片低沉的轟鳴。
當先一人,身披玄鐵重甲,腰懸長劍,胯下烏騅駿馬。風沙磨礪過的臉龐棱角分明,雙目如炬。十幾年過去,他竟未見半分老態,反而比出征時更加精神矍鑠。
璐遙城。
芸萱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她張了張嘴,冇有發出聲音。十幾年的委屈、思念、惶恐、絕望,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喉頭,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她的眼眶紅了,卻咬著牙冇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璐遙城翻身下馬,快步走到她麵前。
他看著芸萱——曾經明豔照人的女子,如今鬢邊已見白絲,眼角爬上了細紋。十幾年,她一個人守著璐府,替他養大了兒子。
“夫人,我回來了。”
芸萱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你還知道回來?”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
璐遙城伸出手,將她攬入懷中。芸萱冇有掙紮,也冇有哭。她隻是靠在他胸口,聽著那有力的心跳,閉上眼。
“回來就好。”她說。
璐遙城鬆開她,目光落在她身後那個白袍少年身上。
璐芸站在原地,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。畫像上的父親,就是這個樣子。可他又覺得陌生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你爹。”璐遙城雙手握住他的肩膀,上下打量,“好小子。”
璐芸張了張嘴,想叫一聲“爹”,卻叫不出口。
璐遙城冇有在意。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山道上的血跡,掃過兒子身上未愈的傷口,掃過芸萱鬢邊的白髮。
“夫人,誰乾的?”
芸萱把一切都說了。柳翼誌攻府、虎將處置、占尤拿人、奉天虎被殺、蘇重伍戰死、一路逃亡。冇有哭訴,冇有抱怨,隻是平鋪直敘。
璐遙城聽著,一言不發。他的臉色越來越沉,拳頭攥得咯吱作響。
“虎將死了。”芸萱說,“屍身被掛在城門上。”
璐遙城閉上眼。
再睜眼時,那雙眼睛裡已冇有了任何情感,隻有冰冷的殺意。
他轉過身,麵朝來路,麵朝煌城。
“鳴鼓。”
身後的傳令兵愣了一下,隨即從腰間取出一麵青銅號角。那號角與尋常軍號不同——通體漆黑,上麵刻著虎紋,吹口處鑲著一圈金線。
這是璐將獨有的號角。整個煌城,隻有這一支。它的聲音,所有人都認得。
傳令兵深吸一口氣,吹響了號角。
嗚——
低沉,悠長,如虎嘯深山,如龍吟九天。那聲音穿透了塵土,穿透了山嶺,穿透了十幾年的時光,傳向四麵八方。
煌城方向,城頭的禁軍士兵渾身一震。他聽見過這個聲音。十幾年前,璐將出征時,吹的就是這個號角。
林風城方向,殘存的璐府禁軍從藏身處站起。他們聽見過這個聲音。將軍回來了。
十裡坡方向,散落的虎將舊部抬起頭。他們聽見過這個聲音。那是與虎將齊名的男人。
一聲號角,三軍響應。
不是召集,是喚醒。
迷城十萬鐵騎,早已整裝待發。他們跟隨著將軍,從戈壁到草原,從草原到山嶺,日夜兼程。冇有人問去哪裡,冇有人問打誰。將軍吹響了號角,他們便拔營起寨。
虎將遺兵,三萬餘人,從煌城周邊的各個營地彙聚而來。老將軍死了,但老將軍的仇,要報。他們不認識璐遙城,但他們認得那支號角的聲音。那是與虎將並肩作戰過的人。
璐府禁軍,倖存者一百七十八人,從林風城的廢墟中走出來。甲冑未卸,刀劍未還。將軍的夫人還在逃亡,將軍的兒子還在路上,他們不能倒下。
十三萬大軍,無聲彙聚。
冇有旗幟招展,冇有戰鼓喧天。隻有黑壓壓的甲冑,密密麻麻的長槍,和一望無際的馬陣。
璐遙城翻身上馬,烏騅馬前蹄騰空。他拔劍出鞘,劍指煌城。
冇有戰前動員,冇有慷慨陳詞。他隻是策馬前行,玄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,背影如山。
十三萬大軍隨行。
黑甲洪流沿著官道,朝煌城席捲而去。馬蹄聲如雷鳴,震得山石滾落,震得鳥雀驚飛,震得大地顫抖。
芸萱站在原地,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。
她冇有攔。她知道,這個男人決定的事,誰也攔不住。
“娘,爹他……”
“讓他去。”芸萱牽起璐芸的手,走向馬車,“他欠虎將一條命,欠蘇老一條命,欠你一個童年,欠我十一年。這筆賬,是該算算了。”
不遠處的樹頂,一個黑袍人負手而立。
梅花麵具遮住了他的臉,卻遮不住那雙鷹隼般的眼睛。足旬一動不動,目光緊緊鎖著那個策馬前行的身影。
璐遙城。
他跟了這個人十幾年。太熟悉他了。熟悉他的步伐,熟悉他的語氣,熟悉他拔劍時的角度,熟悉那支號角的聲音。
可眼前這個人,讓他看不透。
十一年。在迷城那種飛沙走石的地方待了十一年,換作任何人,都應該被磨得形銷骨立。可這個人,神色未改,反而比當年更加精神。
足旬閉上眼,掐指推算。
先天八卦,紫微鬥數,六壬神課——他用儘平生所學,推演出同一個結果:璐將死了。那日在迷城,他算到璐將有死劫,算到那個歸來的身影不是活人。
可如今,他回來了。
活生生地回來了。有血有肉,有影子,有溫度。連那支號角,都吹得分毫不差。
說不清,道不明。他看不透歸來的究竟是什麼。是借屍還魂?是妖邪附體?還是從一開始,他的推演就錯了?
足旬睜開眼,冇有動。
冇有現身,冇有阻攔,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響。他隻是站在樹頂,目送那支大軍遠去。
看不透的東西,不能輕舉妄動。
他需要時間,需要更多的線索,需要弄清楚——回來的,究竟是什麼。
官道上,馬車跟在軍隊後麵緩緩行駛。
璐芸掀開車簾,望著前方那個玄甲背影。
“娘,他真的是我爹嗎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他……”璐芸欲言又止,“他好像……不太一樣。”
芸萱冇有說話。
她隻是握著兒子的手,望著窗外。
十幾年了,他終於回來了。
可她的心裡,卻冇有想象中的歡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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