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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何鑫大叫一聲,從夢中醒來,心神不定。\\n\\n他望向廬外,天還未亮,但依稀已經看到遠方長安城的輪廓。\\n\\n門扉輕啟,一個身著皂衣的仆人匆匆入內,“二郎,”他壓低聲音,“西域傳來的急報。”\\n\\n何鑫心頭一緊,附耳過去。聽完後,臉色驟然慘白。\\n\\n龜茲王設宴,誘殺賴丹和親隨。校尉城中餘下人員及時撤走,他妻子(注:古代“妻子”指的是妻和兒子)在內的眷屬都安然無恙,但城中建築已被焚燬,屯田儘失。\\n\\n他還記得臨彆時,賴丹和他的對話。如今,校尉城已成焦土,賴丹身死異鄉。\\n\\n何鑫想立刻動身,衝出長安,回到自己的妻子身邊。\\n\\n但禮製如鐵索將他縛住。\\n\\n父母亡故,漢禮需居喪二十七月,以當三年。唯天子以日當月,隻需二十七天便可出喪。\\n\\n三公、二千石、刺史等高官以事務繁巨,亦可減免喪期。\\n\\n但他官卑職小,至少在二十五月內,按禮不得遠出,不得改服,不得興兵動眾。\\n\\n他隻能咬緊牙關,將悲憤與焦急深埋心底,日複一日地守著靈堂,心中卻像被千萬根針刺穿。\\n\\n又過了幾天,常惠派人給他送來一則訊息。\\n\\n西域歸來後,這位手段高明的前副使很快便就任光祿大夫,融入了長安官場,蘇武被貶也冇有牽連到他。\\n\\n龜茲王上書稱賴丹死於“誤會”,校尉城焚於“走水”,言辭恭謹地向漢庭謝罪。(按:《漢書·西域傳》“龜茲貴人姑翼謂其王曰:‘賴丹本臣屬吾國,今佩漢印綬來,迫吾國而田,必為害。’王即殺賴丹,而上書謝漢,漢未能征。”)\\n\\n“誤會?”何鑫低聲自語,強自按捺胸中怒火,指尖因用力而發白,“這等殺戮,豈是‘誤會’二字便可遮掩?”\\n\\n數月後,冬日已至,雪勢更烈。何鑫在二十五月到期的第一天便換下素服,前往常惠府上。\\n\\n這裡門楣素淨,無彩飾,隻懸兩盞白紗燈籠。下人將他引到一間書房外便退開了。他在門上敲了敲,聽到門內傳來迴應,便徑自推門而入。\\n\\n書房內炭火明滅,隻有常惠一人。\\n\\n“坐。”常惠抬眼望向他,“守喪期滿,何時西行?”\\n\\n何鑫抱拳:“正欲告歸。常大人召見,可是為輪台之事?”\\n\\n常惠站起身來,轉過臉去,背對著何鑫,輕聲自語。“前日,傅介子上書陳言,稱樓蘭、龜茲‘數反覆,而不誅,無所懲艾’,欲帶少量人馬,深入西域,刺殺龜茲王。”\\n\\n何鑫心頭一震,衝口而出:“龜茲王?”\\n\\n常惠依然冇有轉頭:“大將軍以龜茲太遠,令其‘先檢驗之於樓蘭’。於是傅介子以賞賜為名前往樓蘭,在宴席上刺殺樓蘭王安歸,另立其弟尉屠耆為王,改國名為鄯善。”(見《漢書·傅介子傳》)\\n\\n他停頓片刻,聲音更加低沉:“如今傅介子已回長安。朝廷即將下詔表彰他不費兵馬,揚威西域之事。\\n\\n據說,西域各國聞訊都為之震怖。龜茲亦再上文書,卑辭厚禮。”\\n\\n何鑫聽得血脈賁張,後槽牙緊咬:“難道真就這麼算了?賴丹校尉之死,難道就當真是一場‘誤會’?龜茲王那般狡辯,朝廷竟然信了?”\\n\\n常惠轉過身來看著他,聲音輕到若有若無:“信又如何,不信又如何?”\\n\\n何鑫隻覺得被一瓢冷水當頭澆下,一時之間渾身都動彈不得。\\n\\n常惠繼續說道:“無論如何,你都要儘快趕回去。”\\n\\n“自是如此。”何鑫勉力定下心神,歎了口氣,“隻是……也不知新任使者校尉會是哪位大人,何時赴任。輪台若無人統攝,隻怕井渠難修,屯田難複,軍心更難聚。”\\n\\n常惠定定地望著何鑫:“五年內,朝廷都不會安排新任的使者校尉。”\\n\\n何鑫一愣,難以置通道:“五年?那輪台怎麼辦?”\\n\\n常惠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長安灰濛濛的天空:“汝以為使者校尉是說派就派的?如今聖體不安,天下錢糧未豐,人心未定。樓蘭一事後,龜茲從中多少窺見了大漢的虛實。”\\n\\n他轉過身,眼神凝重:“若再派一名使者校尉去龜茲眼皮底下重建校尉城,等於再度刺激他們。若前事再演,更加為難。”\\n\\n何鑫震驚得說不出話,片刻後才擠出一句:“那……賴丹大人豈不是?我們守了那麼多年的城,挖了那麼久的井渠,就這麼……廢了?”\\n\\n常惠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他並不多愁善感,但在提到賴丹時,眼底明顯多了一些沉痛之情。\\n\\n他緩緩道:“非也。”\\n\\n他停了一下,像在尋找一個能壓住悲憤的詞:“司馬太史曾言:人固有一死,或重於泰山,或輕於鴻毛,用之所趨異也。”\\n\\n他望向西邊的天空,神情凝重,像透過長安的城牆看到了萬裡之外的風沙:“賴丹此去,在吾心中,重於泰山!”\\n\\n常惠定定地望著何鑫,聲音低沉而堅定:“你且看著吧。吾必當為其報仇。不是今日,不是明日,但一定會有那一天。而汝要做的,便是讓他的事業不至於全然湮滅——井渠不可斷,屯田不可絕。他用命釘死了龜茲‘誘殺漢官’的罪名,你也要用命,在西陲釘住那塊漢使落腳之地!”\\n\\n屋內靜了很久。窗外的風吹過,雪從簷角落下,悄默無息。\\n\\n何鑫終於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向常惠深深一揖。\\n\\n這一揖持續了很久,久到常惠都微微側身想要扶他。\\n\\n何鑫直起身時,眼眶已無淚痕,隻剩一種被火燒透後的堅硬:“三日內我便出關,先把人心穩住,把井渠修複,把屯田重新開起來。若龜茲得寸進尺,再度進逼——我不與他拚死,但也不讓他輕易得逞。某雖不才,願以此身,守賴丹大人未竟之業。”\\n\\n常惠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布帛,遞給他:“汝可輕裝疾行。到了玉門,聯絡一下這上頭幾位胡商。他們跟蘇大人相熟。令尊當日也曾在他們那邊——”他做了不容拒絕的手勢,止住心生疑惑,想要發問的何鑫。“‘存’了一批農具和種子。你還可以跟他們做些其他買賣。”他把“存”字說得格外清晰。“輪台缺的不是勇氣,缺的是能讓勇氣落實的物資。”\\n\\n旬日之後,玉門關外。\\n\\n“校尉……”何鑫滿身風塵,背後是幾輛滿載工具、種子、鹽的輜重車。他望著西方無儘的荒漠,低聲自語,“我回來了。”\\n\\n【元鳳四年冬,校尉丞何鑫奉詔西行。】\\n\\n——出自《疏勒古卷》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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