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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辰時已過。今天的昏黃日光照在香菸繚繞的殿中，使得肅立的群臣都顯得有些麵目模糊。\\n\\n皇帝陛下今早突傳，令眾臣不明所以，惶惶不安。\\n\\n劉徹身著玄衣，麵色沉沉。\\n\\n他聲音不高，吐出的話語卻如鐘呂轟鳴，驚人之極：“朕即位以來，所為狂悖，使天下百姓勞苦，不可追悔。自今，事有傷害百姓、糜費天下者，悉罷之！”（按：本段“罪己詔”和田千秋請逐方士的記載亦出於《漢武故事》，《漢書》不采，《資治通鑒》將此係於三月。這一事件的具體時間地點乃至真實性都存在疑問——《漢武故事》的原文更像是發生在《資治通鑒》中繫於正月的漢武帝出行東萊之後。田千秋晉升丞相在此年六月，和此事之間存在一定時間間隔。為敘述方便合併。）\\n\\n他長長吐了口氣，彷彿卸下了肩上某個看不見的重荷。“今日召爾等問政。朕之過失，諸卿可暢所欲言。”\\n\\n漏壺滴答。無人應答。\\n\\n劉徹透過琉珠冷冷地看著下方。\\n\\n低頭的群臣不見麵目，但他很清楚這些人在想什麼——這個喜怒無常，愛之慾其生、惡之慾其死、可以隨時變換的君王，突然做出這樣的表態，所有人都心懷疑慮，惴惴不安，恐懼於這樣異常的表態，是否會是一場腥風血雨的預兆。\\n\\n而在那場新的暴亂當中，出頭者乃至他的全部親族，還有多年積累的聲望，或許全都會成為新的犧牲品。\\n\\n沉默令人難堪。一股火焰在他胸中隱隱燃起，但又被他強自按下。\\n\\n“方士言神仙者甚眾，而無顯功，臣請皆罷斥遣之！”忽然有人踏前一步，語氣平靜地打破了這片靜默。\\n\\n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這個不知死活的大膽傢夥身上。\\n\\n那是個年過六十的老人，身材高大，站姿筆挺，但已頭髮花白，滿麵風霜——那是他多年在陵前站崗所留下的痕跡。\\n\\n——是田千秋。\\n\\n一個不學無術，又無門閥教養的老人。\\n\\n幾個月之前，他還隻是靠著身材高大入選，守衛高祖陵墓的一位郎官而已。\\n\\n這個小小的高寢郎忽然上了一封急變（注：“告急變文”的簡稱，本為報告發生緊急情況的文書。），內容居然說自己做了一個夢，夢到一個白髮老人對他說，“兒子拿父親的武器玩鬨，那隻是犯了該被抽打的罪過。父子之間鬨氣的事情，自古以來就有。蚩尤這樣的逆子造反，黃帝起初也是渡江迴避容讓一時……主人誤殺了奴婢，付出補償即可。那天子的兒子誤殺他人，又算是什麼大罪呢？更何況被殺的是挑撥父子關係的小人。這些話並非我這樣鄙陋之人所能想出的，是夜裡夢到一個白髮老人，他教給我這樣說的。”（按：田千秋奏章原文已失傳，僅在《史記》中保留下部分句子：“子弄父兵，罪當笞……父子之怒，自古有之。蚩尤畔父，黃帝涉江……天子之子，過誤殺人，何罪哉……臣嘗夢見白頭公教臣言……”因缺乏上下文，其中部分句子的意思並不清晰，此處姑妄敷衍成文。）\\n\\n這封奏章將戾太子擅自調兵和殺死江充等人的兩大罪過，說得輕描淡寫，又扯上鬼神之說，試圖脫卸責任，卻忘了妄自攀扯漢室祖靈本身就可以是大罪。\\n\\n隻不過正好陛下思念子女，想起之前壺關三老令狐茂的上書，也同樣為太子辯冤，於是不但冇有降罪，還將這個老邁無用之徒擢升成了大鴻臚，一步邁入九卿之列。\\n\\n——也隻有這樣的無知無畏之徒，敢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。不止一位大臣的心中閃過類似的念頭。\\n\\n劉徹的麵容深不見底，不知喜怒。\\n\\n沉默又持續了片刻之後，他站起身來。“……回都之後，列位可深思熟慮，再行上言。”皇帝向後轉去，卻在最後拋下一句令眾人心頭驚濤駭浪的話語：“大鴻臚進言有功。當遷。”\\n\\n大鴻臚已然是中二千石的高官了。還要再升……這個年過六十，無學術，無門閥的老人，幾個月內從郎官一躍至此已經夠驚人的了，難道不久的將來，整個大漢將迎來一位在一年內直上萬石的新任三公？（按：漢武帝時製度，三公位萬石，其下就是中二千石的九卿等官員。再往下是真二千石，二千石，比二千石。“中”的意思為“滿”“正”。）\\n\\n眾臣眼神閃爍，卻仍是鴉雀無聲。田千秋伏地叩首，額頭碰碎地磚上的一片晨光。\\n\\n甘泉宮下詔後的第三夜，霜氣未解，長安的街鼓已歇。\\n\\n大農令桑弘羊脫去朝服，換一襲暗青紵衣，隻攜一名老仆，悄悄出了府門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碎聲輕緩，如同撥動算籌。\\n\\n他腦中思緒隨蹄聲盤旋：田千秋已拜丞相，補上了劉屈氂被誅後空缺了好幾個月的這個帝國最高官位。\\n\\n旁人隻道是聖恩無常，這又是一個如李廣利般的倖進之徒而已。桑弘羊卻感覺，冇這麼簡單。\\n\\n一個人未曾讀書進學，出身不在高門大族，並不代表他頭腦糊塗，處事不明。他桑弘羊不就是個例子麼？\\n\\n一介商人家庭出身，一步步登上如今的位置，掌握整個帝國的財政大權，那些飽讀詩書的腐儒，有誰能比得上？田千秋靠著兩次進言，在一年之內升為丞相，在桑弘羊看來這絕非單純的好運。\\n\\n或許，他念念在茲的事業，能從此人這裡取得急需的助力。為此，有必要冒險親身進行一次溝通。\\n\\n丞相府後門虛掩，門吏見是大農令親至，忙躬身引入。\\n\\n內廳燈火溫黃，田千秋尚未歇息，青袍緩帶，正在案前批閱郡國屯田摺子。見桑弘羊至，他放下筆，含笑拱手：“桑公夜臨，必有高策。”\\n\\n桑弘羊也不寒暄，自袖中抽出三片薄木，依次排開：一片繪河西四郡穀價折線，一片記玉門至輪台轉輸耗粟比例，一片列居延軍口歲需之數。\\n\\n燈火映照，數字如刀刻。\\n\\n“丞相，”桑弘羊低聲道，“今歲河西小勝，軍氣可用。若趁此時增屯，以一兵三卒之例，三年可得田三萬頃，歲增穀二十萬斛。以二十萬斛折邊軍一歲之食，可省中原轉輸三十萬貫；省三十萬貫，則關中可再修三輔陂渠，又惠民。”\\n\\n田千秋凝視木片，眉峰微蹙，指尖輕點：“穀貴民勞，穀賤民傷。陛下方下罪己之詔，意在休息。若大舉增屯，丁壯伕役，恐失詔旨。”\\n\\n桑弘羊傾身，聲音更低：“非大舉也，三限而已：不增丁三千，不越水四萬畝，不妨農時。更以‘代田法’配之，耬車播籽，深耕勻種，畝收可倍。三年之後，邊倉自實，民力亦蘇。”\\n\\n田千秋抬眼：“若旱澇不時，水脈不濟，奈何？”\\n\\n桑弘羊微微一笑，自懷中取出一方素絹，上繪井渠暗溝之圖，旁註細密小字：“井渠之法，臣已令趙過試於居延，雪水潛引，歲省漕舟十之四五。此圖可照行。”\\n\\n燈花爆響，田千秋沉吟片刻，終是點頭：“既限丁限畝，又不奪農時，或可試之。然須先奏聞，得旨而後行。”\\n\\n桑弘羊拱手：“願與丞相共具此章。禦史大夫商君亦已答應聯名。”\\n\\n田千秋點頭：“善。稍後，我或也有一奏章欲請大農與諸卿共上。”\\n\\n“敢問是何事體？”\\n\\n“到時自為桑君分說。”這一刻眼前老人的麵孔，在桑弘羊看來，像極了鄉間那些靈動的狐狸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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