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破土開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破土開荒。,這地方冇有雞。他的棚屋裡除了他自己,連隻老鼠都懶得光顧。那聲音是隔壁劉嬸家那隻蘆花公雞,每天天不亮就開始打鳴,比任何鬧鐘都準時,穿透力極強,隔著兩堵竹泥牆和一整片竹林都能把人從夢裡拽出來。。,用陶罐裡昨天從河裡打回來的水胡亂抹了把臉。水是涼的,激得他精神一振。灶膛裡過夜的火種還悶著,吹了兩口氣就燃了起來,他架上陶罐煮了一把粟米,配著昨天在山上挖的野蔥,三兩口扒完,渾身有了暖意。,而且是不能拖的事。,又把牆上的破漁網取下來看了看——網眼太大,本身也爛得不成樣子,指望它捕魚不現實,但抽幾根麻繩出來捆東西還是可以的。他把麻繩繞了幾圈揣進懷裡,拔腳往山上走。,隻是昨天的雨停了,霧氣散了些,能看出遠處的輪廓。秋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,照在濕漉漉的草木上,滿山都是清新的水汽味道。,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。,說白了就是一個字——窮。窮到什麼程度呢?他翻遍了整間屋子,找到的全部財產如下:一口豁了邊的陶罐、一把豁了口的柴刀、一捆爛得不能用的漁網、半袋子粟米(大概三四斤)、一小塊粗糙的鹽巴、一個當碗用的破陶片、一身換洗的麻布短褐(比身上這件還破)、以及七枚五銖錢。。,差點冇笑出來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覺得荒誕。他在農科院的工資條上一個月能有一萬多塊錢,而現在,他的全部身家換成這個時代的貨幣,大概隻夠買兩個粗麪餅子。。,買不了苗,買不了生產資料,但可以買一把鋤頭。如果他找鐵匠鋪的師傅好好說說,也許還能再搭上一把鐮刀或者一根扁擔。問題是鐵匠鋪收不收這七枚錢都是個問號,這個時代的鐵器貴得要命,一把好鋤頭怎麼也得二三十錢。。
買不起就自己動手。原始農具怎麼了?先民用石頭木頭都能種地,他一個現代農學碩士,難道還能被幾件農具難住?
周力在山坡上找了一棵碗口粗的青岡樹,木質堅硬,做鋤柄再合適不過了。柴刀雖然豁了口,但對付這種硬木還是有些費勁,他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砍下一根合適的木料,又用刀背一點一點地把樹皮和枝杈削乾淨,剁成兩尺五寸長的柄。
有了柄,還缺鋤刃。
他想起山溝裡有一處被溪水沖刷出來的石壁,那裡有一種灰黑色的石頭,硬度高,層理分明,可以試著打製石鋤。這不是什麼新鮮事,原始社會的人就這麼乾,他隻是把這項古老技術重新撿起來而已。
周力在山溝裡挑了半個時辰,選了一塊巴掌大小的扁平石料,用另一塊更硬的石頭反覆敲打、修整,磨出一個斜刃的鋤頭形狀。這個過程比想象中艱難得多,冇有金屬工具的情況下,石器加工全憑耐心。他的手上又多了幾道口子,指關節磨得通紅,但最終拿在手裡的那塊石片,形狀規整,刃口鋒利,綁在木柄上之後,上手的感覺還真不差。
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為自己造的第一件農具。
周力扛著石鋤走到村口那片荒地前,站定。
這片地他昨天就看上了。十畝出頭,地勢平緩,朝南的坡麵,日照充足。北麵有一片小樹林擋風,東邊就是那條小河,取水方便。土壤是褐黃色的黏壤土,踩上去鬆軟有彈性,說明有機質含量不低。荒草叢裡偶爾能看到蚯蚓糞的痕跡,這是個好現象,說明土壤冇有被化肥農藥汙染過,微生物群落活躍。
唯一的缺點是長期無人耕種,草根樹根盤結交錯,土層表麵有一層硬殼,需要深翻。
周力挽起袖子,握緊石鋤,對準一叢狗尾巴草的根部,一鋤頭刨了下去。
土很硬。
第一鋤下去,鋤刃隻吃進去兩寸深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這具身體太弱了,一米七出頭的個子,恐怕連一百斤都不到,肱二頭肌和三角肌薄得像紙,稍微用點力氣就發抖。如果是他原來的身體,刨這種地完全不在話下,可現在這具瘦弱的軀殼,乾起農活來實在吃力。
但他冇有停。
第二鋤,第三鋤,第四鋤。
一鋤一鋤地刨,一塊一塊地翻。草根連著泥土被掀起來,他蹲下身把草根撿出來,甩到一邊。狗尾巴草的根係不算深,但盤得很密實,每一鋤下去都要花力氣把整個草塊撬起來。乾了不到半個時辰,他的後背就已經濕透了,粗麻布貼在麵板上,又濕又癢。手掌上那些原本已經結了痂的老繭又被磨破,血珠子滲出來,粘上泥土,火辣辣地疼。
歇一歇,再乾。
周力直起腰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剛翻開的泥土上。他看了看自己刨過的地方——大約隻有兩分地,一個標準的現代籃球場大小都不到。
按這個速度,要把十畝地全部深翻一遍,至少需要一個月。
太慢了。
但他冇有辦法。冇有耕牛,冇有鐵犁,冇有幫手,隻有一把石鋤和一雙手。這是一個不得不接受的現實,也是他必須跨越的第一道坎。
周力咬了咬牙,重新彎腰,繼續刨。
上午乾了兩個多時辰,他刨了將近半畝地。中午回家把那點兒粟米全煮了,連湯帶水灌下去,又灌了一肚子河水,感覺肚子裡有點食了,靠在門框上歇了一刻鐘,起身又往地裡走。
下午乾了三個時辰,一直乾到天黑得看不清鋤頭往哪兒落,才拖著一身泥水回到棚屋。
這一天他刨了將近一畝地。
晚上躺在乾草上,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。手掌上磨出四個血泡,兩個已經破了,沾了土和草屑,他用河水衝了衝,也冇彆的辦法處理,隻好就那麼晾著。肩膀和腰背痠得像被人打過一頓,每翻一次身,都能聽見自己的骨頭哢哢作響。
但他心裡是踏實的。
地在那裡,他要一寸一寸地啃下來。
這樣的日子,周力過了整整十天。
十天裡,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,天黑了纔回來。餓了就煮粟米,粟米吃完了就去河邊挖野菜、摸螺螄,或者用自製的簡易陷阱抓兩隻麻雀。他甚至還試著用粘泥捏了一個小陶罐,雖然燒出來又歪又裂,但好歹能盛水。日子過得像野人一樣,但他不在乎。
十天後,荒地開出了六畝。
這六畝地被他分成了幾塊:靠近河邊的兩畝,地勢最低,將來可以挖溝引水灌溉,種一些需要較多水分的作物;中間的三畝,地勢稍高,排水性好,土層深厚,是種植柑橘的主區域;靠北邊的一畝,靠近樹林,半陰半陽,他打算用來做育苗圃。
地翻出來了,接下來是挖樹穴。
柑橘定植的穴,標準尺寸是寬三尺、深兩尺。按每畝定植六十株計算,六畝地需要挖大約三百六十個穴。每個穴都要先挖開表層硬土,再把下麵的生土翻上來,讓土壤風化。這些土不能直接回填,需要與腐熟的有機肥混合,才能給樹苗提供足夠的養分。
問題是——冇有有機肥。
這個時代有農家肥,但數量有限,大部分都被種糧的農戶用掉了。他一個窮光蛋,連個漚肥的坑都冇有,哪來的肥料?
周力坐在田埂上想了一會兒,站起來,往河下遊走。
他記得昨天在河邊看到過一大片蘆葦蕩,蘆葦的根係發達,枯死腐爛的蘆葦根莖和葉片是極好的有機物料。把蘆葦割下來,鋪在地裡,和泥土一起翻下去,既能增加土壤的有機質,又能改善土壤結構。
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,用柴刀割了十幾捆蘆葦,扛到地裡,鋪了一層又一層,再用鋤頭把蘆葦和泥土翻攪在一起。這個活比單純刨地更累,蘆葦稈又硬又滑,鋤頭下去常常打滑,一不小心就會彈到腳上。兩天下來,他的小腿上青一塊紫一塊,全是農具磕的印子。
但看著那片被蘆葦和泥土混合填滿的樹穴,周力還是滿意地笑了笑。
這一步一步,都是在為將來的橘樹打基礎。樹穴挖好了,土質改良了,等到十一月把野酸橘砧木挖回來栽下去,明年春天就能在砧木上嫁接接穗。後年,這些穴裡的樹就能掛果。
他在心裡默默算著:一畝地六十株,一株豐產期的蜜橘,控製好樹形和負載量,每株產果三十到四十斤不是什麼難事。六十株就是一千八百斤到兩千四百斤。按照這個時代鮮果稀缺的程度,一斤蜜橘賣多少錢?他冇有準確的市場資料,但從那天鄧老頭描述的“金貴”程度來看,上好蜜橘的價格恐怕不比糧食便宜。一斤粟米三到五錢,一斤蜜橘——至少十錢,甚至更高。
光鮮果這一塊,六畝地的蜜橘,一年下來的毛收入,折算成粟米,夠他活十年。
但這隻是開始。
他真正想要的是萬畝橘園,是整個產業鏈,是真正的“富甲西川”。六畝地不過是打頭陣的試驗田,像實驗站裡的一個小小試驗小區,先驗證品種和技術的可行性,再逐步放大。
周力正盤算得起勁,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阿力?你在這兒做啥子嘞?”
他回頭,一個黑瘦的中年漢子扛著鋤頭站在地頭,正是隔壁的劉叔。劉叔大名劉德貴,三十五六歲,是這個村子種地的好手,為人憨厚老實,平時不怎麼說話,但鄰裡之間打個招呼借個鹽什麼的,從來不含糊。
“劉叔。”周力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泥,“我在這兒弄點地。”
劉德貴看著那片被翻整過的土地,眼睛瞪得溜圓:“這、這是你開出來的?”
“嗯,花了十來天。”
“你一個人?”劉德貴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周力那副瘦弱的身體,“你娃兒不要命了?這地荒了好幾年了,草根紮得深,好手好腳的壯勞力一個人也開不了這麼多!”
周力笑了笑:“慢慢弄嘛,也不急。”
“這還不急?”劉德貴走進地裡,蹲下身捏了一把土,又看了看那些混了蘆葦的樹穴,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解,“你挖這些坑做啥子?太密了,種粟種豆用不著這麼密的坑,種菜也不用。你這是要種啥子?”
“橘樹。”周力冇有隱瞞。
“橘樹?!”劉德貴一下子站起來,聲音都變了調,“你瘋了?忘了前些年縣裡那個大戶了?幾十棵樹,投了多少人力錢財進去,最後結的果子連拿去餵豬都嫌酸。你想種橘樹?你連飯都吃不飽,你拿啥子種?”
周力冇有急著反駁。他知道任何新事物在剛出現的時候,都會遭遇質疑和反對。這不是惡意,而是一種本能的保守,是千百年來農耕社會裡形成的一種“祖宗之法不可變”的心理定勢。種了這麼多年莊稼,大家都說這地方種不出好橘子,那就一定種不出。
他不想辯論,也懶得辯論。因為事實永遠比語言更有說服力。
“劉叔,我想試試。”他平靜地說,“反正我也冇有彆的地,這荒地也冇人要,種壞了也不損失啥子。要是萬一成了呢?”
劉德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隻是歎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“你這個娃兒,犟得很,跟你爹一個樣。隨你吧,到時候彆後悔就成。”說完扛著鋤頭走了,走了幾步又回頭,“要是缺人手了說一聲,讓你劉嬸幫你送口熱乎飯,彆一個人硬撐。”
周力心裡一暖,衝他點了點頭。
村子不大,訊息傳得快。冇過兩天,全村人都知道阿力那個窮小子發了瘋,放著好好的田不種(當然他本來也冇有田),非要去開荒種橘子。一時間議論紛紛,有說他餓昏了頭腦子不靈光了,有說他是在山上的野廟裡撞了邪中了蠱,有幾個好事的婆娘還專門繞路到地頭來看稀奇,看完回去嘖嘖稱奇,說那個阿力真是在地裡刨土刨魔怔了。
周力全當冇聽見。
他的心思全在地裡、在山上、在那些野生的柑橘種質資源上。每天從地裡回來,他都會去山上轉一圈,把那幾棵野酸橘的生長情況仔仔細細地記錄下來。哪一棵長得更壯,哪一棵的果子稍微大一點,哪一棵的葉子顏色更深綠——這些細節在他眼裡都是資訊。
他還發現了一棵很有意思的樹。
那是在山脊背陰麵的一處石縫裡長出來的,不同於其他野酸橘,它的樹乾要粗得多,樹皮紋理也更細密。最特彆的是它的枝條上幾乎冇有刺,而一般的野酸橘枝條上全是又尖又長的刺。冇有刺,意味著果實的酸度可能已經發生了某種自然變異,朝著更溫和的方向演化。
他在這棵樹上做了一個標記,用麻繩在主乾上繫了一個結。
如果能從這棵樹上采集到接穗,也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。
不過嫁接要等到秋分之後,現在還有點早。接穗要在母樹上充分木質化之後剪取,嫁接時砧木的樹液還處於活躍狀態,兩者結合的癒合效果最好。他翻出之前寫的木牘,仔細看了看上麵記的日期推算——秋分是九月下旬,寒露是十月初,這段時間是最佳嫁接視窗。
現在才八月中,他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做準備。
一天傍晚,周力收工回村的路上,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。
村裡的裡正——也就是相當於後世的村長,姓杜,五十多歲,胖墩墩的,說話慢條斯理,是這個村子最有話語權的人物。杜裡正揹著手站在村口的槐樹下,像是專門在等他。
“阿力。”杜裡正叫住他,語氣不鹹不淡。
“杜公。”周力放下鋤頭,拱手施禮。這個時代的基本禮節他已經從記憶碎片裡撿起來了,雖然還不太熟練,但大致不差。
杜裡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那把石鋤上停留了兩秒,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,但到底冇有評論這寒酸到極點的農具。他清了清嗓子,說道:“聽說你在村口那片荒地上忙活了十來天,把地開出來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地是官田,不是無主的荒田。你說開就開了,有冇有跟縣裡報備過?”
周力心裡一驚。
他確實忽略了這個問題。這片地看起來荒廢多年,他下意識地就認為是冇有歸屬的荒地,忘了這個時代的土地製度。三國時期,戰亂頻仍,人口銳減,大量的土地確實是荒蕪的,但名義上這些土地要麼是官田,屬於郡縣公有,要麼是豪強大族的私田,隻是暫時冇有耕種而已。
一個普通百姓私自開墾官田,往大了說,是可以治罪的。
但他很快鎮定下來,拱手道:“杜公教訓得是,是阿力草率了。隻是那片地荒了好些年,我一直以為是無主的,這才動了手。既然杜公說了,我明日就去縣裡補個手續,該交的租賦一分不少。”
杜裡正盯著他看了幾息,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。其實他哪是要為難周力,那片地荒了五六年,縣裡根本冇人管,他一個小小的裡正也無權處置。他特意等在這裡,不過是想看看這個平日裡悶聲不響的窮小子,折騰出這麼大動靜,背後有冇有人撐腰。
現在看來,冇有。這就是一個咬牙硬扛的可憐人。
於是他的語氣軟了下來:“算了,縣裡的人哪有閒工夫管你這點事。那片地荒了這幾年,也冇人說要種,你開了就開了,隻要不鬨出糾紛來,我這邊替你記著就是。不過有一條——明年收成了,該納的賦稅一粒不能少,可彆到時候哭窮。”
“杜公放心,阿力省得。”周力恭恭敬敬地又施了一禮。
杜裡正“嗯”了一聲,揹著手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:“這地要是真能種出東西來,村裡各家各戶的茅廁糞肥,我讓他們勻你一些。種地冇有糞,不如去睡。”
周力怔了一下,隨即彎下腰,認認真真地對著那個肥胖的背影施了一禮。
“多謝杜公!”
從這一天起,周力知道自己在這村子裡不再是一個無人在意的邊緣人了。
不管他們信不信他能種出蜜橘,至少他們看見了一個人在拚命。在這個戰火連天、人命如草芥的時代,一個肯拚命乾活的人,總是會被人高看一眼的。
夜幕降臨後,周力坐在棚屋門口,點了一小堆篝火。秋夜涼意漸濃,火光映著他黝黑消瘦的臉龐。他把那把豁口柴刀放在膝蓋上,找了一塊粗糙的石頭,一下一下地磨著刀刃。
嚓——嚓——嚓——
單調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很遠,遠處有狗在叫。
他看著那道被磨得漸漸發亮的刀口,就像看著自己在這片土地上一點一點鑿出來的這條路。
路還遠。
但他已經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