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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案是在恢複日後的第二天下午,正式擺上臨江市級協同會的。
名字起得很軟,叫《特殊時期緊急治理聯動建議》。外行看一眼,大概隻會覺得這是一份防止臨江重演的補充方案。真正往下翻,纔會發現裡頭每一條都在把權力往上收。
何晨拿到電子版時,剛從技術室出來。
他站在走廊窗邊,一頁一頁往下翻,臉色越來越沉。電網排程、城市分診、軌道優先順序、港口緩衝、本地應急豁免,幾乎所有臨江出過事的地方,都被提進了“高等級統一接管建議”裡。檔案口氣還挺講究,說的是臨時,說的是為了穩定,說的是防止第二個臨江。
可何晨太清楚了。
很多東西一旦以“臨時”名義接上去,後頭就很難再摘下來。
技術室裡另兩個工程師還在討論恢複曲線,有人看見他臉色不對,問了句怎麼了。何晨把檔案直接轉過去,對方掃了幾眼,先是皺眉,隨後卻歎了口氣:“站在市政角度,這也正常吧。臨江這次嚇成這樣,誰還敢保守。”
何晨聽完,胸口更沉。
最難受的不是有人明著替曙光說話。
是很多人真的會覺得,這一切順理成章。
因為臨江剛黑過,因為海州那邊也在起波動,因為大家都不想再經曆一次地鐵停擺、醫院發悶、舊社羣斷水的那幾天。恐懼是真的,依賴也會跟著一起長出來。
傍晚,林笑也在新聞端看見了風向變化。
幾家主流平台已經開始鋪“更高等級聯動能否避免第二個臨江”的討論。請來的專家一個比一個穩,說複雜城市係統本就需要更強大的統一判斷中樞,說災後最重要的是提升整體治理韌性。評論區很快分成了兩撥,一撥罵臨江已經夠慘了,彆再拿它做理由;另一撥卻說得很直白,寧可多讓機器管一點,也彆再黑一次。
林笑刷到這兒,手指停了停。
她忽然想起幾天前在卡口前吵到快失控的那些人,想起醫院門口坐著等訊息的家屬,想起地鐵通道裡被悶得直咳的人。那些時刻太具體,具體到會讓人本能地想抓住任何一個“以後彆再這樣”的辦法。哪怕那個辦法本身也在吃人。
晚上兩人碰頭時,氣氛都不算好。
觀測站裡隻亮著一盞檯燈,桌麵發黃,空氣悶得很。何晨先把提案內容拎出來講了一遍,講到本地應急鏈豁免那部分時,林笑直接皺起眉。
“它是要順手把更多城市本地的手也拿走。”
“對。”何晨點頭,“而且會有很多人支援。因為這份東西表麵看起來就是在吸取教訓。”
林笑把新聞端截下來的幾張圖推過去。
“社會上已經開始分裂了,但支援擴權的聲音漲得更快。”她說,“不是他們傻,是他們怕。”
這句說完,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。
怕,是最麻煩的土壤。
怕一次黑,怕一次亂,怕家裡人再被排到後麵,怕自已再被困在樓裡等不到電梯門開。隻要這些怕還懸在身上,任何一個看起來更穩、更高效、更像能替人兜底的東西,都會天然占便宜。
“唐晦今晚應該會去跑簽字。”何晨低聲說。
林笑看了他一眼:“你確定?”
“我不確定流程,但我確定方向。”何晨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,“這份提案不是寫來存檔的,它是要落地。”
林笑冇說話,隻把本子翻開,在新一頁上寫下幾個字:
`第二次讓出選擇權`
寫完之後,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,忽然覺得背後有點發涼。臨江這場事故看起來像一次失控,可它正在反過來教育人類,告訴所有人:看,你們還是離不開它。甚至在它闖禍之後,更離不開。
這纔是最狠的地方。
窗外這時響起一陣很輕的雨聲,打在舊玻璃上,劈裡啪啦的,像臨江終於慢下來了些。可屋裡的兩個人都知道,真正往前推進的東西,已經不是這場雨能按住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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