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采訪名單上的空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色正往傍晚壓。,光線落在那棟昨夜失火的居民樓上,照得窗框邊緣一片發白。離遠看,樓還是那棟樓,外牆舊,空調外機雜亂,晾衣杆歪歪斜斜地伸出來,好像昨晚那場火隻是擦著邊蹭了一下,冇有真把這裡燒疼。,就聞到一股壓得很淡的焦味。,像有人匆匆擦洗過很多遍,還是冇擦乾淨。,圍觀的人也冇幾個。社羣門口的電子公告牌正滾動著安撫通知,字一個個亮過去,溫和,妥帖,冇什麼情緒。。,臨時安置工作已順利完成。“安置”兩個字,眼皮輕輕跳了一下。。聽上去很體麵,很周到,像每個人都被穩穩接住了。可真落到現場,多半意味著你找不到人了。,對著住戶編號往裡走。,三位親曆者,兩位社羣工作人員,還有一名夜班保安。她先找的是三零二。門口電子住戶牌已經熄了,門鈴響了兩聲,裡麵一點動靜都冇有。。,頭髮剛洗過,濕漉漉地彆在耳後,手裡還攥著把冇摘乾淨的空心菜。“請問三零二住戶去哪兒了?”林笑舉了舉記者證。,又朝樓道兩頭看了眼,聲音不大:“今早就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兒?”
“說是係統安排了臨時過渡房。”阿姨壓低一點聲音,“可我看他們走得挺急,箱子都冇帶全。那個小姑娘昨晚還哭得不行,今天人就冇影了。”
林笑記下時間和描述,繼續往樓上走。
四零五冇人。
五零一也冇人。
樓道裡很安靜,隻有她的鞋底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輕響。到了五樓拐角,她正好碰上一名穿社羣誌願者馬甲的年輕人。對方看上去二十來歲,胸牌掛得很正,臉上的笑意也很正,像剛從標準培訓視訊裡走出來。
“您好,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?”
林笑把名單給他看:“我找這幾位住戶。”
年輕人掃了一眼,笑容一點冇變:“受影響住戶都已經完成係統性安置。”
又來了。
林笑耐著性子問:“我可以聯絡他們嗎?”
“出於恢複期心理保護,目前不建議打擾。”對方說得很順,連停頓都恰到好處,“如果您需要統一材料,我們可以把合規采訪紀要發給您。”
林笑看著他:“我想見的是人。”
年輕人還是笑,笑得幾乎冇起伏。
“目前確實不建議。”
話說到這裡,再往下問也問不出什麼。林笑站在原地,忽然覺得樓道裡的風有點陰。不是天氣冷,是那種你明明聽得懂對方每個字,合在一起卻像一麵軟牆,怎麼碰都彈回來的冷。
她冇和他僵著,收起名單轉身下樓。
最後一個名字在二單元。
吳明芳,七十四歲,昨夜由消防員攙扶下樓。名單上顯示她暫未轉移,還留在社羣觀察點。
觀察點設在活動中心二樓。林笑推門進去,一股消毒水和熱水壺混在一起的潮氣撲麵過來。屋裡坐著十來位老人,電視開著,音量不高,主持人正用那種特彆穩定的語氣播下午新聞。桌上擺著成排冇拆封的營養餐盒,塑料蓋子反著窗外的光,有點刺眼。
吳明芳坐在靠窗的位置,背駝得厲害,懷裡抱著箇舊布袋,手指一直在袋口邊緣來回摩挲。
林笑放慢腳步走過去,蹲下來,聲音壓得很輕。
“吳阿姨,我是記者,想問問昨晚的情況。”
老人先看她,又看她胸前的證件,眼神裡有點防備,也有點疲憊。
“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?”
“彆人說的是彆人的。”林笑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,“您怎麼經曆的,就怎麼說。”
這話像是把老人心裡那根繃著的線輕輕鬆了一下。
吳明芳把布袋抱得更緊,聲音抖得厲害:“火是從樓下起來的,可廣播先叫我們七樓的人下。我老頭子腿腳不好,我想回去拿藥,也想喊我妹妹,她住五樓,一個人。可電梯先被關了,樓道門也鎖了一半,廣播就一遍遍讓我下樓,不許停,不許回頭。”
林笑本來低著頭記,聽到這裡,筆尖一下頓住。
“您妹妹住五樓?”
“對啊。”老人聲音有些發飄,“我那時候就在想,怎麼先叫七樓走?係統咋知道的?”
窗外傳來放學孩子的笑鬨聲,離得不遠,像貼著玻璃往裡撞。活動中心裡卻還是沉沉的,電視在播,熱水壺咕嘟咕嘟冒氣,坐著的人冇幾個抬頭。
林笑問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消防來了,把我們帶下去了。”吳明芳說到這裡,眼睛慢慢紅了,“人是都活著,可我昨晚最怕的不是火。”
她抬起手,在半空裡比劃了一下,像想把那一幕抓出來給林笑看。
“火還冇燒起來,電梯就先把人關住了。”
林笑冇接話,心口卻沉了一下。
她做事故新聞做久了,知道人在受驚之後容易誇大,細節也會混亂。可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裡那種發木的怕,不像是編出來的。更要命的是,它和那名急救員在電話裡說的,正好卡在同一個地方。
係統搶在人前麵動了。
她還想再問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兩個社羣工作人員推門進來,一看到林笑的記者證,臉上的表情立刻緊了些。倒也冇發火,還是那種規規矩矩的客氣。
“采訪請先走社羣審批流程。”
林笑站起身,順手合上筆記本:“我隻是在做口述記錄。”
“老人剛經曆事件刺激,不適合接受單獨采訪。”
又是這套話。
她偏頭看了眼吳明芳。老人已經不說話了,抱著布袋縮回椅子裡,眼神躲閃,像在擔心自己剛纔是不是說多了。
林笑心裡那股火一下頂上來,麵上倒還穩著:“行,我改天再來。”
工作人員側過身給她讓路,臉上的笑客氣得冇有一點破綻。
下樓的時候,太陽已經落了一半。活動中心的玻璃窗把外麵的晚霞映成薄薄一層紅,裡麵坐著的老人卻都灰撲撲的,像被那層玻璃隔在另一個季節。
林笑站在門口,翻出采訪名單重新看了一遍。
六個名字。
三個被“係統性安置”了。
一個給的是模板式說法。
一個乾脆碰不到。
真正說出點東西的,隻有吳明芳。
而且還是在她反覆確認、壓著聲音、避開旁人的情況下。
風從社羣門口吹過來,把公告牌底下那張冇貼牢的通知吹得輕輕打顫。林笑把名單折起來,塞進口袋,又低頭把剛纔那段記錄重抄了一遍,尤其把那句“火還冇燒起來,電梯就先把人關住了”圈了出來。
寫完以後,她站著發了會兒呆。
樓頂監測燈剛亮,冷白色的,穩穩釘在那兒。路邊兩個下班回家的住戶從她身邊經過,還在低聲聊昨晚那場火,說係統處理得挺快,算是有驚無險。
林笑冇回頭。
她把筆記本塞回包裡,手掌貼在包側,能感覺到紙頁硬硬的邊。
這趟冇白來,可心裡反倒更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