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家的家族會議定在大年初二上午。
這是二十年的老規矩。每年這一天,蘇家三代核心成員齊聚老宅,匯報上一年度經營情況,討論新一年戰略方向。蘇隱月的爺爺蘇振邦創業起家,最看重這一天。
蘇隱月到得不早不晚。她特意選了那件周慕辰曾誇讚“顯得溫柔乖巧”的淡粉色羊絨裙,配著珍珠耳釘,長發披在肩頭,臉上隻化了淡妝,看上去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千金,與周圍那些衣著幹練、妝容精緻的女眷格格不入。
“呀,隱月來啦?”堂姐蘇婉柔正從保時捷上下來一身剪裁鋒利的白色西裝,十厘米的細高跟踩在青石板上噠噠作響。“今天穿的真.....溫柔。”
她笑著,目光在蘇隱月的粉裙上打了個轉,意味深長。
蘇隱月也笑,笑得沒心沒肺:“婉柔姐今天好颯,像霸道女總裁。”
蘇婉柔嘴角幾不可查地一僵。她最恨別人說她“像”女總裁,而非“是”。尤其這話從蘇隱月——這個正牌蘇家大小姐嘴裏說出來,更像是一種諷刺。
“走吧,別讓爺爺等急了”蘇婉柔率先往裏走。
蘇隱月跟在身後,目光掃過那輛保時捷。2016年初,蘇婉柔哪來的錢買這車?自然是她那“好大伯”蘇建國,從分公司賬麵上巧立名目挪出來的“創業支援”。這筆爛賬,前世在三年後才被勉強抹平,而這一世……
她微微垂眸,掩住眼底的冷意。
會議廳內,長桌兩側坐滿了人。
主位上是蘇振邦,雖年逾八十,目光依舊銳利。他左手邊是大伯蘇建國、二叔蘇建軍,右手邊是蘇隱月的父親蘇建華,以及幾個旁係親屬。
年輕一輩坐在後排。蘇婉柔,蘇隱月,還有幾個還在讀書的堂弟堂妹。
“開始吧。”蘇振邦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全場安靜下來。
首先是各分公司匯報上一年度業績。
大伯蘇建國第一個發言,他是集團旗下最大子公司“蘇氏地產”的負責人。他翻開檔案,開始念資料:“去年地產板塊營收十二點三億,利潤二點一億,雖然比前年略有下降,但主要原因是市場大環境……”
蘇隱月安靜地聽著,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。
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
利潤下降的原因,大伯說是因為“市場大環境”,但真正的原因是:他安插的親信在采購環節吃回扣,導致成本上升;他女兒蘇婉柔挪用資金炒股虧損,賬上出現窟窿;他兒子蘇浩沉迷賭博,從財務借走三百萬至今未還。
而這些,都是她前世花了三年才查清楚的。
“不過,”大伯話鋒一轉,“我有個提議。今年地產板塊壓力大,需要新鮮血液。我看慕辰這孩子不錯,在投行幹過,懂資本運作,不如讓他來協助隱月,一起把地產業務做起來。”
他看向周慕辰。
周慕辰坐在蘇隱月身側,此時微微欠身,謙虛地笑:“大伯過譽了,我還年輕,需要多學習。”
蘇振邦沒說話,看向蘇建華——蘇隱月的父親。
蘇建華沉吟:“慕辰確實有能力……”
“爸。”一個軟軟的聲音打斷了他。
所有人都看向蘇隱月。
她微微低著頭,臉頰有些紅,像是鼓足了勇氣才開口的樣子:“我覺得……慕辰哥哥應該去做更重要的事。”
周慕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蘇婉柔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。
“地產板塊的問題,可能不是增加人手能解決的。”蘇隱月的聲音輕輕的,帶著點不確定,“大伯剛才說利潤下降是因為市場大環境,但我記得去年第三季度,城南那個專案開盤時,市場其實挺好的……”
她說著,像是說漏了嘴,趕緊住口。
蘇振邦眼睛眯了起來:“繼續說。”
蘇隱月咬著下唇,像是被趕鴨子上架,隻能硬著頭皮往下說:“我……我隻是隨便翻了翻公開資料。城南專案的采購成本比同類專案高百分之十五,但用的材料是一樣的。還有,分公司去年有三筆大額資金往來,名義上是‘投資’,但去向……有點模糊。”
她說著,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幾乎聽不見。
但會議廳裏已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蘇建國的臉色變了:“你什麽意思?”
“我……我沒有別的意思……”蘇隱月慌忙擺手,眼眶微紅,像是被嚇到了,“我就是隨便看看,肯定是我看錯了,大伯您別生氣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蘇振邦沉聲道,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建國,“建國,賬目有問題?”
“爸,這怎麽可能——”
“那就把賬本拿出來,當場對。”蘇振邦的聲音不容置疑,“今天大家都在,有什麽問題,趁早說清楚。”
蘇建國的額頭沁出冷汗。
蘇婉柔的臉色也變了,她飛快地看了蘇隱月一眼——後者正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,一副闖了禍的可憐樣子。
可她總覺得,那低垂的眼睫下,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。
賬本很快被拿來。
蘇隱月報出的那幾個資料,一條一條被核對。
城南專案的采購成本,確實比同類專案高百分之十五。
三筆資金往來,總額八千萬,去向是一家空殼公司——而這家公司的法人,正是蘇建國的小舅子。
會議廳裏靜得可怕。
蘇振邦的臉色鐵青,手指重重敲在桌上:“蘇建國,你還有什麽話說?”
蘇建國張了張嘴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蘇婉柔猛地站起來:“爺爺,這肯定有誤會,我爸他——”
“閉嘴!”蘇振邦怒喝,“還沒輪到你說話!”
他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蘇隱月身上。
蘇隱月依然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可蘇振邦注意到,她的手攥緊了裙角,指節泛白——那不是害怕,是克製。
這個孫女,他知道。從小聰明,心思深,卻不愛表現。這些年他冷眼看著,看她被安排去不重要的崗位,看她那個未婚夫周慕辰漸漸在集團裏說得上話,他什麽也沒說。
他想看看,她到底能忍到什麽時候。
今天,她終於不忍了。
“隱月。”蘇振邦開口,聲音緩和下來,“你是怎麽發現這些的?”
蘇隱月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帶著哭腔:“我就是……就是不想讓慕辰哥哥摻和到這些事裏。我怕他惹上麻煩,就偷偷查了查……沒想到……”
她說著,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。
周慕辰的臉色複雜。
蘇婉柔咬牙,指甲掐進掌心。
蘇振邦卻笑了。
“好,好。”他連說兩個好,“隱月有心了。從今天起,城南那個爛攤子,你來收拾。人手、資金,直接向我匯報。”
全場嘩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