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間傳送帶來的眩暈感如潮水般退去，沐小川的視野由一片混沌逐漸變得清晰。
預想中金碧輝煌的皇家殿宇、戒備森嚴的法陣禁製，統統沒有出現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凡塵煙火氣，夾雜著鼎沸的人聲，撲麵而來。
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，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川流不息。左手邊，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高聲吆喝，鮮紅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，在陽光下煞是誘人；右手邊，一個麪人攤子前圍滿了孩童，天真爛漫的嬉笑聲不絕於耳。空氣中，瀰漫著糖炒栗子的焦香、桂花糕的甜糯以及各種食物混合在一起的、名為“生活”的香氣。
這裏……就是大虞王朝的國都，“神都”。
沐小川收斂了全身氣息，如一滴水融入大海，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普通人，緩步走在街道上。
他目光所及之處，無論是挑著擔子的販夫走卒，還是衣著華麗的富商巨賈，每個人的臉上，都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、安定而滿足的笑容。那不是偽裝，不是麻木，而是一種對生活充滿希望和熱忱的真實寫照。
他驚訝地發現，偌大一座都城，竟然幾乎感覺不到“邪惡”的存在。整個城市，被一種名為“幸福”的強大氣場所籠罩。
沐小川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震撼。
他見慣了修真界的弱肉強食、朝不保夕，見慣了凡人在修士眼中如螻蟻般的卑微。何曾想過，沒有靈氣的凡人，竟然能活得如此有尊嚴，如此幸福？
這一刻，他對那位天機子前輩的敬佩之情，油然而生。
用無上偉力，建立一個橫跨億萬疆域的修真皇朝，固然霸氣。但能讓一方凡人國度，人人安居樂業，夜不閉戶，路不拾遺，這份功德，這份境界，無疑要偉大得多！
這纔是真正的“王道”！
正當他疑惑之際，他穿過一條條繁華的街道，來到了一座宏偉的皇城之前。
皇城門口沒有修士守衛，隻有一隊隊精神抖擻的凡人禁衛軍。在皇城前的一條青石長街上，沐小川看到一個穿著樸素麻衣，鬚髮皆白，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，正拿著一把半舊的竹掃帚，不緊不慢地清掃著街道上的幾片落葉。
他的動作很慢，很認真，彷彿掃的不是落葉，而是人間的塵埃。
沐小川心中一動，緩步向那老者走去。他從老者身邊走過，沒有感受到任何靈力波動，這老人就如同街邊最尋常不過的一個掃地老翁。
然而，就在他與老者錯身而過的剎那，一個平淡而溫和的聲音，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。
“沐盟主，遠道而來，一路辛苦。不如……喝杯粗茶，解解乏？”
老者自始至終沒有抬頭，手中的掃帚依舊不疾不徐。
沐小川身形猛地一僵，全身汗毛倒豎！
他豁然轉身，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平凡到極致的老人。此人，竟然就是天機子！他竟然能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份，而自己卻對他毫無察覺！
這說明，對方的境界和對自己氣息的掌控，已經到了一個返璞歸真的恐怖境地！同為元嬰三階，但對方浸淫此道數百年，修為之深厚，遠勝於他！
“天機子前輩……”沐小川收起所有驚駭，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。
“嗬嗬，談不上什麼前輩。”天機子終於直起身，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異常祥和的臉，他笑了笑，指了指街角的一家茶館，“走吧，那裏清凈。”
茶館亦是尋常的茶館，茶博士熱情地招呼著。
兩人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天機子熟練地為沐小川斟上一杯熱茶，茶香裊裊，沁人心脾。
“老哥功參造化，我雖然看見你了，但居然沒認出來。”沐小川心生佩服。
“說起來還要感謝你，自從來到大虞王朝，老哥我修為一日千裡，如今已經到元嬰三階頂峰了，你才踏入元嬰三階，認不出來才正常。”天機子擺擺手，渾不在意，反而饒有興緻地打量著沐小川，“你小子，不錯。比我想像的還要沉得住氣。天樞城那一戰，幹得漂亮！”
沐小川不敢居功，恭敬地將自己對五大天尊的困惑與忌憚，和盤托出。
天機子靜靜地聽著，時不時端起茶杯呷一口，臉上始終掛著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。
直到沐小川說完，他才放下茶杯，然後，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！沐小子，你啊你，是被他們那副‘天道代言人’的架子，給徹徹底底地唬住了！”
沐小川一愣。
天機子笑得前俯後仰，指著沐小川道：“什麼狗屁天尊！什麼維護世界和平！全是扯淡！你見過那五人中的淩虛子，在天機城對抗洪福通的時候，他被迫出過一次手。五人之中，他算是唯一尚存一絲良知和人味的，但本質上，他們五個……都是一丘之貉！”
他湊近一些，壓低了聲音，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慧光：
“你以為，‘元嬰修士不得輕易出手’這條規矩，是為了保護他們這些金丹、築基和鍊氣的小傢夥嗎？錯了！大錯特錯！這他孃的根本不是什麼和平條約，這是他們這幫老不死的，自己給自己立下的‘保命符’！”
見沐小川依舊一臉茫然，天機子嘿嘿一笑，用了一個絕妙到極點的比喻：
“沐小子，你聽好了！你把每一個元嬰老怪，都想像成一個捧著絕世古董瓷器的超級富豪。他們的肉身、他們的元嬰、他們那點可憐的壽元，就是那個獨一無二、摔了就沒的古董瓷器！懂嗎？”
“而他們金丹修士，乃至金丹以下的修士是什麼？”天機子眼中閃過一絲戲謔，“你們是揣著一包炸藥，光腳不怕穿鞋的窮光蛋！”
“我，一個元嬰富豪，碾死你這個金丹窮光蛋，易如反掌，吹口氣就行。但是！”他話鋒一轉，加重了語氣，“萬一，我是說萬一，你臨死前不甘心，把懷裏的炸藥給點了！‘嘣’的一聲！我人肯定沒事，但那爆炸的餘波，萬一崩掉了我這寶貝瓷器的一小塊釉，或者在上麵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劃痕，甚至隻是沾染上了一點洗不掉的灰塵……那我他孃的得心疼死啊！”
“到了元嬰這個境界，壽元是過一天少一天，再想精進一絲一毫，比登天還難！任何一點傷及本源的傷害，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，都可能讓我們的大道之路，就此斷絕！可能讓我們本就不多的壽元，再減個三五十年！”
“所以啊，我們這幫老傢夥，比誰都惜命！比誰都怕死！一個個活成了精緻的利己主義者！我們不敢輕易對同階修士下死手，因為那是瓷器碰瓷器，兩敗俱傷！我們甚至不敢對他們這些金丹修士甚至築基修士下手，就怕你們有什麼同歸於盡的底牌，崩了我們一口！”
“所謂的規矩，不過是這群怕死鬼之間，為了保護好自己那個寶貝瓷器，達成的一種默契罷了！”
一番話，如同一道驚雷，在沐小川的腦海中轟然炸響！
之前那壓在他心頭，如神山巨嶽般的五大天尊的形象，在這一刻瞬間崩碎、坍塌，化為了漫天齏粉！
原來如此！
原來所謂的超然物外，所謂的維護秩序，其核心，竟然是極致的自私與怯懦！
他們不是神，他們隻是一群擁有強大力量，卻比任何人都怕死的“人”！
沐小川的眼神，在短短幾個呼吸間，完成了從敬畏、忌憚，到恍然大悟，再到一種瞭然於胸的……輕蔑！
“所以，”天機子呷了口茶，慢悠悠地總結道，“他們在天樞城對你和魔噬尊者出手試探，就是在掂量你們這兩個‘變數’，會不會是那種敢點炸藥的愣頭青。結果你小子和那魔頭都很硬氣，直接反抗，他們一看，喲，這兩個窮光蛋好像真敢玩命，立馬就縮了。因為他們賭不起，也不想賭。”
“他們的修為，撐死了也就元嬰四階、五階的水平，根本不足為懼。你真正要做的，不是畏懼他們，而是要學會……利用他們的‘怕死’！”
說到這裏，天機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沐小川一眼，最後補充了一句終極伏筆：
“而且，你要記住，他們五個人之間，也並非鐵板一塊。當一個聯盟的建立，是基於恐懼和自私時，它內部的裂痕，遠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。”
沐小川豁然開朗！
他心中最後一道枷鎖，徹底被開啟！
他起身，對著眼前這位看似平凡，實則智慧如海的老者，深深一揖。
“多謝前輩，指點迷津！”
他再抬起頭時，眼中的光芒，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！他看了一眼隻有自己能看到的係統麵板，那【】的爽點數字，再無顧慮，心花怒放。
他知道，自己該怎麼做了。
正當他準備告辭，天機子忽然叫住了他，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：“小子，以你現在的實力，元嬰三階之內，已經不用懼怕任何人了。不過，據我推演，那霸道之盟最近氣運大漲，實力增長極快，你回去之後，要有所準備。”
沐小川心中一凜，再次躬身：“謝老哥提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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