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夜哭
婦人姓周，住在鎮子東頭，以賣豆腐為生。
她一邊哭一邊說，斷斷續續講了事情經過：
三天前，她丈夫周大福去鄰鎮收賬，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按理說走大路應該冇事，但他貪近，抄了條小路——那條小路經過一片亂葬崗。
當天晚上，周大福就出事了。
“他開始發燒，說胡話。”周氏抹著眼淚，“我以為是受了風寒，請了郎中來，開了幾副藥，燒退了，人看著也清醒了。可誰知道……”
她打了個寒顫：
“昨天晚上，我睡到半夜，忽然聽見他在說話。我以為他醒了，轉頭一看——”
周氏的聲音發抖：
“他坐在床上，對著牆角說話。那個牆角……什麼都冇有！可他就像跟人聊天一樣，有說有笑的。我問他跟誰說話，他轉過頭來，衝我咧嘴一笑，說……”
“說什麼？”
“他說：‘她回來了，穿著紅衣服，很漂亮。’”
老道士的臉色變了。
“紅衣服？”
“對，紅衣服。”周氏哭著說，“然後他就開始哭，哭得特彆傷心，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。我嚇得跑出去叫人，等回來的時候，他已經躺在地上，嘴裡塞滿了泥……”
沈墨聽得頭皮發麻。
“嘴裡塞泥？”老道士追問，“塞了多少？”
“滿滿一嘴，把腮幫子都撐起來了。”周氏說，“我男人醒過來之後，什麼都不記得，就是一直喊冷。這大秋天的，他穿著棉襖還喊冷，手冰得跟死人一樣。”
老道士沉吟片刻，站起身：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周家住在鎮東，是一座普通的青磚小院。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，此刻正結著紅彤彤的果實。
但沈墨一進院子，就覺得不對勁。
太安靜了。
明明院子裡養著雞鴨，此刻卻一聲都不叫，全都縮在角落裡，瑟瑟發抖。
老道士也察覺到了異常。他站在院子裡四下打量，忽然問道：
“你們家最近是不是辦過喜事？”
周氏一愣：“道長怎麼知道？”
她指了指正屋：“半個月前，我兒子娶媳婦，就在這院子裡辦的酒席。”
老道士點點頭，走到正屋門口，盯著門框看了半天。
沈墨湊過去看，門框上貼著的紅雙喜字還冇撕掉，但已經褪色了，邊緣泛著詭異的黃。
“這喜字是誰貼的？”
“我貼的。”周氏說。
“貼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異常？比如喜字貼不穩，老是掉？”
周氏想了想，臉色變了：“有！這個喜字我貼了三遍，前兩遍貼上去冇多久就掉下來了，還自己燒著了邊。我以為是不小心沾了火星，冇在意……”
老道士歎了口氣：“出事了。”
他推門進屋，沈墨和周氏跟在後麵。
屋內光線昏暗，窗戶被厚實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。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，像是走進了地窖。
炕上躺著一箇中年男人，蓋著厚厚的棉被。他臉色慘白，嘴唇發紫，眼睛緊閉著，但眼皮底下能看到眼珠在快速轉動——像是在做噩夢。
老道士走到炕邊，翻開男人的眼皮看了看，又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舌苔。
舌苔是青黑色的，上麵有一層白霜一樣的東西。
“這是被陰氣浸透了。”老道士說，“如果再晚一天，神仙也救不回來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，貼在男人的額頭上。符紙剛一貼上，就自己抖動起來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。片刻之後，符紙的邊緣開始發黑，像是被火燒過一樣。
“好重的怨氣。”老道士皺眉，“這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，是冤死鬼。你們家最近有冇有人去世？”
周氏搖頭：“冇有，家裡人都好好的。”
“那附近呢？最近有冇有人死得蹊蹺？”
周氏想了想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
“上個月，鎮上王員外家的女兒……投井自儘了。”
“王員外？”
“就是鎮西頭開綢緞莊的王家。”周氏壓低聲音，“聽說那姑娘是被人糟蹋了，想不開，半夜跳了井。撈上來的時候，臉都泡爛了，穿著一身紅衣裳……”
老道士和沈墨對視一眼。
紅衣，投井，未婚而亡——這是最凶的“紅煞鬼”。
二、尋蹤
“那姑娘叫什麼？”
“王玉娥。”周氏說，“長得可俊了，從小就跟我兒子認識，倆人還一起讀過書。後來王員外嫌我家窮，不讓他們來往，把她許給了鎮上開米鋪的劉家。結果……”
她歎了口氣：“結果成親前三天，就出事了。聽說那天晚上她去河邊洗衣裳，回來的時候……”
周氏冇再說下去，但誰都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老道士沉思片刻，問道：
“那姑娘生前，跟你兒子關係如何？”
周氏臉色變了變：“道長，你是說……”
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“他們……是挺好的。”周氏支支吾吾，“我兒子以前總偷偷去找她，我知道，也冇攔著。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，誰冇個少年心思？可後來王員外不讓了，我兒子也就斷了念想……”
她忽然瞪大眼睛：“道長，你是說，纏著我男人的，是……是玉娥那丫頭？”
老道士冇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問道：
“你兒子呢？”
“他……他去鄰鎮了，昨天走的，說是談生意。”
“快去追回來。”老道士沉聲道，“這事恐怕跟他有關。”
周氏慌了神，連忙吩咐人去追。
老道士在屋裡轉了一圈，忽然停在一麵牆前。牆上掛著一幅畫，畫的是鬆鶴延年，很普通的題材。但老道士盯著看了半天，伸手把畫取下來——
畫後麵的牆上，有一個巴掌大的水漬印子，形狀像一隻手。
“你們看。”老道士指著那個手印。
沈墨湊近看，那手印的五指纖細修長，分明是女人的手。
“這是……她留下的？”
“對。”老道士說，“她來過這裡，摸過這麵牆。她是在找什麼人，或者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，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幾個人跑了出去，隻見周氏的兒子周明遠已經回來了——他是被鄰居在路上攔住的。此刻他站在院子裡，臉色蒼白，渾身發抖，目光死死盯著正屋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