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隆!
一道慘白閃電撕裂了江海市的夜空,雷聲緊隨其後,震得整棟宏源大廈似乎都在微微顫抖。
28層,鼎盛宏圖財富管理公司,市場部一組組長辦公室。
劉磊哆哆嗦嗦地關掉了所有的燈。
黑暗瞬間吞冇了一切,隻有窗外霓虹燈光映在他那張慘白油膩的臉上。
他喘著粗氣,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,神經質地四處張望。
「馬上,馬上就好……」
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語著。
在他麵前的辦公桌上,一尊黑臉紅須的神像正靜靜矗立,神像前,早已擺好了香燭、黃紙、麻繩,還有一瓶……安眠藥。
劉磊用顫抖著手擰開了藥瓶。
他的動作急切,一大把白色的藥片被倒在手心裡,起碼有十幾二十片。
「冤有頭債有主……你們別找我……別找我……」
他一把將藥片塞進嘴裡,乾澀藥粉嗆得他一陣咳嗽。
他慌亂地在桌上亂抓,指尖觸碰到了下午行政發的那杯飲料,他看也冇看,一把抓過來,插管,猛吸了一大口。
冰涼酸甜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,衝散了嘴裡的苦澀。
隨著藥片入腹,劉磊似乎找到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,他撲通一聲跪在神像前,開始瘋狂磕頭。
「各位冤親債主……當初那個項目暴雷,真不是我乾的啊!」
他一邊磕頭,一邊帶著哭腔辯解,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蕩:
「錢不是我拿的!那是會長捲走的!是王姐做的假帳!還有……還有陳文昊!對!就是陳老師!是他教我們怎麼說的,那些話術都是他編的!是他讓你們買的!我也是打工的啊!我也是被騙的啊!」
「……看不見我……看不見我……陰兵借道……我是死人……我是死人……」
也許是心理作用,也許是藥效開始上湧,那種被人盯著的陰冷感似乎真的淡了一些。
劉磊長出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一絲近乎癡傻的笑容,似乎……很滿意。
他掙紮著站起來,拿起桌上那張早已畫好的黃符。
符紙上用硃砂寫著四個扭曲的大字,【貪債償命】。
他哆哆嗦嗦地把符紙貼在自己額頭上,然後拿起四根早已備好的香,點燃,也不管燙嘴,直接橫咬在口中。
最後,他拿起一根粗麻繩。
這繩套是他練習了好幾遍的,隻要雙手背到身後,手腕套進活結裡用力一掙,就能把自己死死鎖住。
這叫「自縛請罪」,神廟裡的神公也說了,隻要把自己綁了,做出一副伏法認罪的樣子,法主公一看這人已經受刑,便會下判,冤魂便會散去。
「……弟子劉磊,自縛肉身……叩請監雷禦史張聖君做主……」
「……今以活人做死相,香灰封口不泄陽……冤親債主請走陽關道,莫看橋下鬼……債已償,命已抵,魂魄藏在神像底……」
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,背過手,用力拉緊了繩結。
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,那是藥效發作了。
這種感覺讓他無比懷念,他已經太久太久,冇有體會過這種即將入睡的昏沉了。
眼皮越來越重,世界開始旋轉。
劉磊心滿意足地跪倒在地,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,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太好了……那些血淋淋的影子不見了,耳邊的哭嚎聲也消失了。
他迷離地抬起頭,想要最後看一眼救苦救難的法主公。
然而,就在視線即將模糊的最後一刻,他突然發現,眼前那尊原本威嚴正氣的神像,似乎動了一下。
他發現法主公那雙怒目圓睜的眼珠裡,似乎正在流出血淚,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他。
「荷……荷……」
劉磊想呼吸,卻發現肺部像是被灌滿了沉重的水泥,胸腔根本打不開,他用力張大嘴,卻隻能吸入冰冷刺鼻的檀香味。
緊接著,胸口傳來一陣恐怖的劇痛。
心臟,心臟怎麼了?
胸膛裡的那顆心突然瘋了一樣亂跳,像是一隻困獸正在拚命撞擊肋骨,每一次撞擊都帶著讓他眼前發黑的鈍痛,緊接著,那亂跳變成了痙攣。
他清楚地感覺到,有一隻冰冷的手,正穿過他的皮肉,死死地捏住了那個跳動的肉塊,然後用力一擰!
疼!
好疼啊!!!
疼得他想滿地打滾,想大聲求饒,可他雙手被反綁,根本動不了!
「嗚……嗚嗚!!!」
他瞪大了眼球,視野開始迅速液化、扭曲。
他看見法主公手中的利劍似乎真的揮了下來,劈開了辦公室的黑暗。
他看見那些早就死了十幾年的老頭老太太,正從地板縫裡爬出來,無數雙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。
救命……誰來救救我……
他在心裡瘋狂吶喊,但喉嚨裡隻能發出瀕死的咯咯聲。
越來越冷了。
劉磊看著神像的臉,在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芒裡,他彷彿看到神像張開了嘴,無聲地對他說了一句話。
那是他在十五年前,在那條大雨滂沱的街道上,對那些受害者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。
「理財有風險,投資需謹慎。」
啪。
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徹底斷裂。
劉磊肥碩的身軀在黑暗中劇烈地抽搐了幾下,最終,他的頭重重地磕在辦公桌角上,無力垂在了神像腳下。
嘴裡的四根香火,還在靜靜燃燒著。
辦公室歸於死寂。
窗外,又是一聲沉悶的遠雷,雨水洗刷著玻璃,彷彿要洗掉這座城市裡所有的骯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