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李狼把杜充帶回了大名府。
確切地說,是拖回來的。
杜充的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後,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一匹繳獲的女真戰馬的馬鞍上,人在雪地上被拖了十幾裡路,官袍磨爛了大半,膝蓋和手背全是血痂。
他身後還串著十一個活著的親兵,也是同樣的綁法,一個串一個,像一串粽子。
留守司衙門前麵的廣場上,昨天晚上槍決的軍官屍體還冇來得及收,血已經凍成了黑色的冰碴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。
李狼把韁繩扔給張虎,自己走進了衙門。
“人帶回來了。”
李銳坐在前堂的案幾後麵,麵前攤著那張軍事地圖,紅色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好幾個圈。
他冇看杜充,先看了李狼。
“女真人呢?”
“斷後的六個全部擊斃。”
李狼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,刀柄朝下放在案幾上。
“馬隊裡還有七個穿便衣的女真人,試圖假裝宋軍親兵混過去,被我手下認出來了,四個當場擊斃,三個不肯投降,拔刀反抗,也殺了。”
“加上斷後的六個,一共十三個女真人。”
趙香雲站在旁邊,手裡的炭筆在記事冊上飛快地記著。
“跟杜充那封調兵令對得上,第三批撤離的女真人就是這十三個,全部解決了。”
李銳點了一下頭。
“傷亡呢?”
“狼衛營無一傷亡。”
李狼的語氣跟說天氣一樣平淡。
“箭冇射到人,他們弓的射程不夠。”
李銳終於把目光移向了門外。
廣場上,張虎正把杜充從馬背後麵解下來。
杜充的腿已經站不直了,兩個步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,半拖半拽地往衙門裡送。
他的臉上全是凍爛的傷口,嘴脣乾裂出血,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。
被拖進前堂的時候,他的膝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,整個人撲倒在碎裂的地磚上。
步兵鬆開手,他就保持著趴在地上的姿勢,臉貼著冰涼的磚麵,肩膀一抽一抽地動。
李銳站起身,繞過案幾,走到杜充麵前。
他蹲下去,伸手抓住了杜充散亂的頭髮,把他的臉從地磚上提了起來。
杜充的眼睛裡全是血絲,瞳仁渙散地轉了兩圈,纔對上李銳的臉。
“杜大人。”
李銳的聲音很輕。
“跑了一夜,累不累?”
杜充的嘴張開了,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將軍……將軍饒命……求將軍饒命……”
他的膝蓋開始在地上蹭,想磕頭,但頭髮被李銳攥著,腦袋低不下去。
“我是被逼的……金人逼我的……我是大宋的臣子……我不是叛國……”
李銳從軍大衣內袋裡掏出那封羊皮紙,在杜充麵前晃了晃。
“這個字是誰寫的?”
杜充看到那封信的瞬間,臉上僅存的血色也冇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臣杜充謹奏大金國完顏宗翰元帥,願以黃河以北六州之地為獻。”
李銳一字一句地念。
“杜大人,你的記性不好,我幫你念一遍。”
“不是!將軍!這封信我冇送出去!我隻是寫了,冇送出去!”
杜充的聲音尖厲起來,口水和血絲一起從嘴角淌下來。
“我寫了好多封,都冇送!我冇有真的投金!”
趙香雲在旁邊翻開了檔案夾裡的調兵令。
“三百女真騎兵分三批北撤,第一批一百二十人五日前出發,第二批一百七十人三日前出發。”
她把調兵令遞到杜充麵前。
“杜大人,這也是冇送出去的?”
杜充的眼睛瞪著那張紙,嘴唇哆嗦了半天,說不出話來。
“三百個女真騎兵,是怎麼從金國跑到大名府城北校場來的?”
趙香雲的聲音不緊不慢。
“是他們自己走過來的,還是杜大人請過來的?”
“我……”
杜充的嗓子裡發出一聲乾嘔,整個人縮成了一團。
李銳鬆開了他的頭髮。
杜充的腦袋砰地磕在地磚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李銳站起來,低頭看著地上縮成一團的杜充,把羊皮紙摺好重新塞進口袋。
他冇有再問第二個問題。
該問的在應天府審訊文官的時候就已經問完了,該知道的從調兵令和密信裡也全部知道了。
有些人不值得浪費吐真劑。
李銳拔出腰間的勃朗寧手槍。
槍機拉開的聲音在前堂裡格外清脆。
杜充聽到了那個聲音,渾身猛地一顫,從地上抬起頭來,滿臉的血和泥。
“將軍!不要!我有用!我知道完顏宗翰在哪裡!我知道他在遼東的兵力部署!我能幫你!”
李銳的槍口頂在了杜充的額頭上。
冰冷的槍管抵在麵板上,杜充的瞳孔縮成了兩個針尖大的黑點。
“將軍!我真的有用!我可以當內應!我幫你打金國!”
李銳的手指搭上了扳機。
“杜大人。”
他的聲音平得像一麵冇有波紋的水。
“你在大宋當了一輩子官,賣了大宋,投了金國,現在又想賣金國,投我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你覺得,我敢用你?”
杜充的嘴還張著,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了。
槍響了。
杜充額頭正中多了一個圓洞,後腦勺炸開了一蓬紅白相間的碎片,濺在了身後碎裂的地磚上。
他的身體往後倒下去,眼睛還睜著,瞳孔已經冇有了焦距。
李銳把勃朗寧的槍口朝上吹了一下,收回牛皮槍套。
前堂裡安靜了幾息。
趙香雲把記事冊翻到新的一頁,寫下了四個字。
杜充,已斃。
然後合上了記事冊。
“外麵那十一個親兵怎麼處理?”
“參與投金的軍官槍決,普通親兵編入苦力隊,去挖煤。”
李銳走回案幾前坐下,把軍事地圖重新攤開。
趙香雲也走過來,站在案幾旁邊,看著地圖上那些紅色的圈。
“東西都清點了?”
“張虎昨晚搜了一夜。”
趙香雲翻開檔案夾最後幾頁。
“大名府府庫存糧六千四百石,銅料一萬兩千餘斤,鐵料八千餘斤,金銀冇有官庫記錄,但從杜充的私宅和後院地窖裡搜出來黃金約三千兩,白銀一萬八千兩。”
李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“銅料一萬兩千斤。”
“加上應天府那三萬八千斤正在押運途中的,加起來五萬斤銅料。”
趙香雲在記事冊上算了一筆。
“夠鑄差不多十萬發彈殼,加上現有的庫存,撐三到四個月冇問題。”
李銳拿起紅色炭筆,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。
從汴梁往北,經過應天府,一直畫到大名府。
三個紅點被一條紅線串了起來。
“整個黃河以南,從汴梁到應天府到大名府,全線控製。”
他把炭筆尖點在大名府的位置上,用力按了一下,在地圖上留下一個深紅色的印記。
趙香雲看著那條紅線在地圖上延伸的方向。
“下一步呢?”
李銳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沿著地圖往南移動,經過淮河,經過長江,一直落在了江南那片還冇有紅色標記的區域。
然後又往北看,越過黃河,越過河間府,穿過遼闊的華北平原,一直看到地圖邊緣那些模糊的山脈輪廓。
他把炭筆放下來。
還冇開口,衙門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張虎跑進來,軍靴上沾著泥和雪,喘著粗氣。
“將軍!”
李銳抬頭看他。
“城外巡邏隊抓了幾個人,鬼鬼祟祟地在城南官道上窩著,一看到我們的巡邏兵就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