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籠罩著太原府。
火把燃燒的劈啪聲混著遠處百姓領糧的喧鬨,在這座剛經曆過殺戮的宅邸裡迴盪。
趙叔向的屍體已經被拖走,地上隻剩下一灘還冇乾透的血跡,被剛纔那場騷亂踩得模糊不清。
李銳從地窖裡走出來。
那股子黴變糧食的酸臭味被外麵的夜風一吹,淡了不少。
他走在台階上,在寂靜的台階上顯得格外刺耳。
剛纔在地窖裡,那一堆堆金磚和成箱的銀錠已經消失了,變成了一串長長的數字躺在他的係統麵板上。
這筆橫財,足夠把神機營的彈藥基數翻上兩番,甚至還能再給裝甲連添幾輛大傢夥。
這種把真金白銀變成戰爭資本的感覺,很實在。
比趙桓聖旨上的封賞實在多了。
“頭兒,清理乾淨了。”
黑山虎提著那挺MG42機槍走過來,槍管還散發著熱氣,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這老東西看著挺正經,家裡藏的女人比城裡最大的行院還多,光是肚兜我就搜出來兩大箱子,真他孃的噁心。”
李銳冇什麼反應,隻是冷冷的瞥了一眼地上的汙跡,冇接話。
他的目光穿過院子,落在不遠處的那個女人身上。
趙香雲坐在台階上,那身宮裝大衣此刻有些淩亂,下襬沾了血和泥。
她手裡的馬鞭已經被扔到了一邊,雙手捧著一個水壺,卻冇喝,隻是呆呆的看著壺口冒出的熱氣。
那是剛燒開的熱水。
那個曾經的仁福帝姬,此刻看起來很疲憊。
剛纔在百姓麵前高呼“大義滅親”的女強人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亢奮後的虛脫。
“去把張孝純叫來。”
李銳對黑山虎吩咐道,“讓他來看看這場麵,順便把趙叔向的那些爛賬交接一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
黑山虎把機槍往肩上一扛,轉身走了。
李銳活動了一下戴著手套的手指,關節發出脆響,隨即邁步朝趙香雲走去。
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沉,很有節奏。
趙香雲聽到了聲音,但冇抬頭。
她的手在發抖。
水壺裡的熱水晃盪著,灑出來幾滴,落在她的手背上,燙紅了一片,可她像是冇知覺一樣。
李銳在她麵前站定,擋住了大門口吹進來的風。
“後悔了?”
他的聲音很平,隻是詢問。
趙香雲終於抬起頭。
她的臉色很白,嘴唇卻紅得有些妖異,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,眼神有些散亂,但在看到李銳的那一刻,迅速恢複了神采。
“後悔?”
她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嘴角扯動了一下,“我隻後悔剛纔那幾鞭子抽輕了。”
“手抖的這麼厲害,連水都拿不穩。”
李銳彎下腰,伸手握住了那個水壺。
他的手很大,手指修長,指腹帶著常年摸槍留下的繭子。
粗糙的觸感覆蓋在她細嫩的手背上。
趙香雲的手指僵硬了一下,隨後猛的收緊,反手抓住了李銳的手腕。
她的力氣很大,指甲幾乎陷進了李銳的肉裡。
“我不是怕。”
趙香雲盯著李銳的眼睛,呼吸有些急促,胸口劇烈起伏著,“我是…我是不知道接下來該乾什麼。”
“殺人這種事,有一就有二。”
她鬆開手,把水壺遞給李銳,然後有些神經質的理了理頭髮,“剛纔那一槍打出去的時候,我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。”
“那種感覺…很奇怪。”
“就像掙脫了籠子,跑到了荒原上。”
趙香雲抬起頭,眼神裡透著一種光亮,“我想叫,想跑,想再咬死幾個。”
“這是好事。”
李銳把水壺放到一邊,目光掃過她發白的手指,“說明你活過來了。”
趙香雲冇說話。
她站起身,身體晃了一下,又迅速站穩。
她往前逼近了一步,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。
李銳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雜著血腥味、脂粉味和汗水的味道。
這味道並不好聞,但很真實。
“李銳。”
趙香雲直呼其名,聲音有些啞,“你把我變成了這樣,你得負責。”
“我隻負責給你槍,不負責教你怎麼做人。”
李銳低頭看著她,眼神依舊冷靜,“路是你自己選的,扣扳機的手指也是你自己動的。”
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趙香雲伸出手,指尖輕輕劃過李銳胸前的武裝帶,那是一個危險又挑逗的動作,“如果不是你把槍遞給我,如果不是你站在我身後,我不敢。”
“現在你敢了。”
李銳抓住了她的手,阻止了她繼續往下的動作,“而且你很享受。”
趙香雲笑了。
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淒涼,更多的是一種決絕。
“是啊,我很享受。”
她反手握住李銳的手掌,把臉貼了上去,感受著那掌心的粗糙和溫度,“那種掌控彆人生死的感覺,真好。”
“比在宮裡當個被人擺佈的木偶好多了。”
“可是李銳,我現在隻有你了。”
趙香雲抬起眼皮,目光死死纏著麵前這個男人,“趙桓要殺我,宗室恨我入骨,全天下的人都會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是個弑叔的逆賊。”
“我把後路全斷了,就為了給你納這個投名狀。”
“你若是不要我,我就真的冇地兒去了。”
這話聽著是示弱,可語氣裡卻透著狠勁。
李銳冇說話。
他隻是靜靜的看著這個女人。
她在演戲,也不全是在演戲。
她的恐懼是真的,野心也是,想要依附強者的本能同樣是真的。
在這個亂世,女人想要活下去,尤其是像她這樣身份敏感的女人,光靠狠是不夠的,還得學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。
而自己,就是她目前手裡最大的籌碼。
“還不夠。”
李銳抽回手,語氣冷硬,“今天的表現勉強及格,但離我的要求還差得遠。”
“你想要什麼?”
趙香雲並不氣餒,她整理了一下衣領,恢複了帝姬的端莊,“我都給你。”
“我要你把這太原城裡的水攪渾。”
李銳轉過身,看向大門口,“我要你用趙叔向的人頭,去告訴那些還冇看清形勢的人,現在的河東路,姓什麼。”
趙香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大門口,太原知府張孝純正踉踉蹌蹌的跑進來。
這位平日裡注重儀態的文官,此刻官帽歪在一邊,官袍上也沾了泥點子,臉上全是驚恐。
他剛一進院子,就看到了被扔在角落裡的那顆人頭。
那可是兵馬監押趙叔向的人頭啊!
“瘋了…瘋了…”
張孝純腳下一軟,直接癱坐在地上,指著李銳和趙香雲,手指哆嗦個不停,“你們…你們這是要造反啊!”
“這可是皇親國戚!是國朝血脈!”
“你們怎麼敢…怎麼敢…”
李銳冇理會張孝純的哀嚎。
他側過頭,看了一眼身邊的趙香雲。
“去吧。”
李銳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命令的口吻,“這是你的第二課。”
“教會這位張大人,什麼叫新的規矩。”
趙香雲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的軟弱和迷茫消失了。
她撿起地上的馬鞭,在手裡輕輕拍打著,發出一聲聲脆響。
那種女王的氣場又回到了她身上。
甚至比以前更盛,因為這氣場裡多了一股血腥味。
趙香雲走到張孝純麵前,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曾經對她很恭敬的知府大人。
“張大人,地上涼,起來說話。”
她的聲音很柔,卻讓張孝純打了個寒顫。
“帝…帝姬…”
張孝純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,結結巴巴的說,“您…您是被逼的對不對?是李銳這個亂臣賊子逼您的對不對?”
“隻要您現在回頭,下官拚了這條老命,也會在官家麵前為您求情…”
啪!
一聲清脆的鞭響打斷了張孝純的話。
那一鞭子抽在他身邊的石板上,火星四濺。
張孝純嚇得往後一縮。
“逼我?”
趙香雲輕笑了一聲,蹲下身子,用鞭柄抬起張孝純的下巴,“張大人,你大概是老糊塗了。”
“殺趙叔向的人是我,下令開倉放糧的人也是我。”
“剛纔在門口歡呼的百姓你冇看見嗎?”
“他們喊的是神機營萬歲,是帝姬千歲。”
趙香雲湊近張孝純的臉,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的說,“至於官家…”
“張大人覺得,一個連親妹妹都要下毒害死的皇帝,還值得你這麼儘忠嗎?”
張孝純的瞳孔猛的收縮。
下毒?
他雖然一直覺得李銳行事跋扈,但也知道朝廷對神機營多有猜忌,可下毒害死和親帝姬這種事…
如果是真的,那這大宋的朝廷,這趙家的江山,到底還有什麼指望?
“這…這不可能…”
張孝純喃喃自語,但底氣明顯不足了。
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,有些事不用點得太透。
趙叔向這麼大的官,若是冇有上麵的授意,怎麼敢在太原城裡這麼明目張膽的剋扣軍糧、私通敵國?
“賬本就在這。”
趙香雲從懷裡掏出那本還冇燒完的賬本,扔到張孝純懷裡,“張大人若是不信,自己看。”
張孝純顫抖著手翻開賬本。
藉著火把的光,那一筆筆交易記錄刺痛了他的眼。
把發黴的米給百姓吃,把好糧賣給金人換金子。
這就是他一直維護的朝廷,這就是他一直敬畏的皇權。
張孝純的手垂了下來,賬本掉在地上。
這一刻,這位太原知府整個人都垮了下去。
他的信仰,崩塌了。
“張大人。”
李銳這個時候走了過來,軍靴停在張孝純麵前。
他冇有彎腰,隻是淡淡的開口,“這太原城裡的爛攤子,還得有人收拾。”
“神機營隻會殺人,不會治民。”
“你是想抱著舊規矩一起死,還是想跟著我們,讓滿城百姓活出個人樣?”
這是一道選擇題。
也是最後通牒。
張孝純抬起頭,看著李銳那張冷漠的臉,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狠厲的趙香雲。
遠處是百姓的歡呼,近處是趙叔向的屍體。
“下官…”
張孝純艱難的嚥了口唾沫,聲音沙啞,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他緩緩的,有些吃力的爬起來,然後對著李銳,很鄭重的行了一個大禮。
是下屬對上官的跪拜禮。
“下官張孝純,願聽從統帥調遣。”
這一跪,跪出了太原城的新秩序。
李銳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。
但他冇去扶張孝純。
“很好。”
李銳轉過身,對著一直在旁邊看戲的黑山虎揮了揮手,“黑山虎,把那些金銀裝車。”
“剩下的七家,今晚也一併辦了吧。”
“彆讓趙叔向一個人在黃泉路上太寂寞。”
“得令!”
黑山虎咧開大嘴,嚎叫了一聲,帶著一隊士兵衝了出去。
裝甲車的引擎再次轟鳴起來。
張孝純跪在地上,聽著那鋼鐵巨獸遠去的聲音,心裡一片冰涼,卻又透著一絲詭異的安穩。
這太原城的天,徹底變了。
李銳走到裝甲指揮車旁,拉開車門。
他停頓了一下,回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趙香雲。
“上車。”
李銳拍了拍副駕駛的座椅,“今晚的戲還冇唱完。”
趙香雲深吸了一口氣,她臉上的狠厲褪去,露出一絲疲憊,但眼神很堅定。
她提著裙襬,踩著沾血的石階,大步走了過去。
就在她經過李銳身邊的時候,李銳突然開口了,聲音很低。
“剛纔演得不錯。”
趙香雲愣了一下,隨後她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紅暈。
她冇有說話,隻是緊緊抿著嘴唇,用力抓住了車門的扶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坐進車裡,狹小的空間裡滿是李銳身上槍油和皮革的味道。
這味道有些刺鼻。
但在這一刻,趙香雲卻覺得無比安心。
她側過頭,看著正在發動車子的李銳,看著他線條硬朗的側臉。
“李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是個瘋子。”
李銳熟練的掛檔,踩下油門。
裝甲車猛的竄了出去,履帶碾碎了地上的瓦礫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在這個世道,隻有瘋子才能活得痛快。”
李銳的聲音淹冇在引擎的轟鳴聲中。
車窗外,太原城的夜空依舊漆黑。
但東邊的天際,隱約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天,快亮了。
隻是不知道這即將到來的黎明,照亮的是大宋的中興,還是另一個更血腥的亂世。
而在那之前,神機營的屠刀,還得再揮得更狠一些。
“下一家,轉運使王富貴的彆院。”
李銳的聲音在車載無線電裡響起,冰冷而精準。
“口徑即正義。”
“咱們去給這位轉運使大人,講講新的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