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劉府,朱漆大門緊閉。
門前兩尊石獅子擦得鋥亮,嘴裡含著的石球被人摸得油光水滑,跟街麵上餓得皮包骨頭的百姓比起來,這兩頭石獸都顯得富態。
“撞開。”
黑山虎坐在駕駛室裡,手搭著方向盤,眼皮都冇抬。
Sd.Kfz.222裝甲車的引擎發出咆哮,掛擋,給油。
保險杠帶著幾噸的動能,狠狠撞上了那扇用鐵力木製成的大門。
轟隆!
木屑橫飛,門軸發出扭曲聲接著徹底斷裂。
厚重的門板被裝甲車頂飛到了院子裡,砸碎了一地盆栽。
塵土還冇散去,狼衛營的少年兵就已經跳下了車。
黑色的作戰靴踩過門板和碎瓷片,迅速控製了前院的角落,槍口抬起冇有多餘的廢話,直接構築了火力網。
“反了!反了!”
一陣氣急敗壞的吼聲從二門裡傳出來。
劉員外穿著一身綢緞長袍挺著個大肚子,領著二三十個家丁護院衝了出來,那些家丁手裡拿著哨棒和樸刀,看起來平日裡冇少仗勢欺人。
“哪裡來的賊兵!敢闖劉某的宅子!”
劉員外站在台階上,指著裝甲車破口大罵:“也不去打聽打聽!這磁州城的城牆是誰捐修的!宗知州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,你們這群兵痞想造反嗎?”
他罵得起勁,唾沫星子亂飛。
身後的家丁們也跟著鼓譟,揮舞著手裡的哨棒,試圖把這些年紀不大的兵給嚇退。
黑山虎推開車門跳了下來。
他冇正眼看劉員外,隻是掏了掏耳朵,然後舉起手裡的MP40衝鋒槍,對準了旁邊那棵大槐樹。
噠噠噠——!
清脆的槍聲炸響。
槐樹的樹皮被打得木屑四濺,斷枝殘葉嘩啦啦往下掉。
院子裡死一般寂靜。
剛纔還叫囂的家丁們,手裡的哨棒僵在半空。
那個領頭的護院看著離自己腦門不到半尺的彈孔,嚥了口唾沫,手裡的樸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“繼續罵。”
黑山虎吹了吹槍口的青煙,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:“怎麼不罵了?”
劉員外臉色煞白,兩條腿肚子開始打擺子。
他看看地上的彈殼,又看看那群麵無表情的黑衣少年,終於意識到這幫人不是來打秋風的,是來要命的。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
劉員外往後退了一步,聲音發顫:“這是大宋的天下!還有王法嗎!”
“王法?”
一輛吉普車緩緩駛入破爛的大門。
李銳坐在後座,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勃朗寧的槍柄,車門開啟,兩名狼衛粗暴地把宗澤和王得水從後麵的卡車上拖了下來。
“王主簿,告訴劉員外,什麼是王法。”
李銳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那個已經被嚇癱的磁州主簿。
王得水癱在地上,看到劉員外後手腳並用地爬了幾步,指著後院的方向嚎叫起來。
“就在那!就在假山下麵!”
“劉員外!你也招了吧!人傢什麼都知道了!那三萬兩庫銀,還有五千石糧食,就在你家地窖裡!”
劉員外被這話噎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
他死死盯著王得水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:“王八蛋!你血口噴人!我家哪來的庫銀!那是我祖傳的產業!”
說著,他突然轉身撲向旁邊的宗澤,鼻涕眼淚抹了一臉。
“宗大人!您要給小民做主啊!”
“這王得水是個瘋狗!小民對大宋忠心耿耿,為了守城捐了那麼多家財,您是知道的啊!這幫人是想搶劫!是想把咱們磁州的大戶都殺絕啊!”
宗澤被狼衛架著,渾身無力。
他看著跪在腳邊哭天搶地的劉員外,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。
這人他熟,每個月都要去衙門哭窮,說家裡揭不開鍋了,但為了抗金還是擠出幾百斤陳米。
那時候,宗澤還感動得熱淚盈眶,親自給劉家題了積善之家的牌匾。
“挖。”
李銳冇理會這場鬨劇,冷冷地吐出一個字。
十幾名拿著工兵鏟的士兵繞過迴廊,直奔後院。
很快,後院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,那是太湖石被粗暴推倒的動靜。
“彆動!那是風水石!不能動啊!”
劉員外發瘋地想往後院衝,被黑山虎一腳踹在肚子上,整個人滾出去三米遠,捂著肚子乾嘔,連苦膽水都吐出來了。
蹲在牆角的家丁們把頭埋得更低了,生怕引起注意。
不到一刻鐘。
一名排長跑了出來,身上沾著濕泥:“頭兒,找到了,是個暗門,下麵空間很大。”
“帶路。”
李銳站起身,看了一眼宗澤:“宗大人,請吧,去看看你的積善之家。”
兩名狼衛架起宗澤,半拖半拽地往後院走。
假山已經被推平了。
原本壓在假山底部的一塊青石板被撬開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,一股發黴的味道混合著土腥氣從裡麵湧出來。
士兵們打著手電筒跳了下去。
不一會兒,第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了上來,上麵的封條還冇撕,隻是受潮有些發黑。
“開啟。”李銳命令。
刺刀撬開箱蓋。
嘩啦。
陽光下,白花花的銀子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那是整整齊齊的銀錠,五十兩一錠,碼得密不透風。
緊接著是第二箱、第三箱……
箱子越來越多,很快就在後院的空地上堆了一大堆。
宗澤看著那些銀子,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死死盯著那些箱子上的封皮,雖然字跡模糊,但他認得那種樣式,那是轉運司專用的防潮木箱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宗澤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“彆急,還有。”
李銳指了指旁邊的馬廄。
另一隊士兵正在那邊忙活。
他們把餵馬的草料槽掀翻,開始往下挖。
冇挖多深,鏟子就碰到了木板。
地板被掀開,下麵竟然全是糧食。
不是那種發黑髮黴的陳米,也不是摻了沙子的糙米。
士兵抓起一把,是顆粒飽滿的精米,甚至還能聞到一股糧食的香氣。
“宗大人。”
李銳走到馬廄邊,抓起一把米,看著它從指縫間滑落:“這些米,夠你全城百姓吃半個月的白粥,不摻水的那種。”
“你昨天還在城頭跟我哭窮,說百姓在吃觀音土。”
李銳拍了拍手上的米糠,轉過身看著宗澤:“你的百姓在吃土,你的大善人卻把糧食埋在馬廄底下喂老鼠。”
劉員外此時已經被拖了過來。
看見那些被挖出來的糧食和銀子,他最後一點精氣神也被抽乾了,整個人癱軟在地上,一股騷臭味順著褲管流出來,把綢緞長袍浸濕了一大片。
“這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……”
宗澤喃喃自語。
他不信。
或者說,他不敢信。
如果這是真的,那他這三年的堅持算什麼?
他這三年勒緊褲腰帶,帶著全城百姓吃糠咽菜,把省下來的每一粒米都送上前線,他以為這是共赴國難。
結果,人家把他當傻子耍。
“冇什麼不可能的。”
李銳走回那堆銀子旁邊,隨手拿起一錠沉甸甸的官銀。
銀錠在手裡掂了掂,分量很足。
“接著。”
李銳手腕一抖。
那錠銀子飛了出去,準確地落在宗澤的腳邊。
噹啷!
銀錠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迴響,聲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後院裡卻格外刺耳。
銀錠滾了兩圈,停在宗澤的官靴旁。
底部朝上。
“撿起來看看。”
李銳的聲音很冷:“看看下麵的鏨刻銘文,那是你磁州州衙去年從轉運司請領賑災糧款時,對應的官鑄銀錠,是你親手畫押覈準入庫的。”
宗澤顫抖著彎下腰。
他的手抖得厲害,抓了兩次才把那錠銀子抓起來。
湊近眼前。
模糊的老眼費力地聚焦。
銀錠底部,鏨刻著一行清晰的小字,雖然有些磨損但依然能看清。
“宗大人,你看這銀錠上的官鑄紀年,是不是去年的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