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寒的一番話,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通透豁達,竟讓吳狄瞬間想起那句詩——莫愁前路無知己,天下誰人不識君!
是啊,人不能總被眼前的方寸之地困住。
若他還是那個田間地頭的毛頭小子,所思所想自然不過是三餐溫飽;
若他仍坐在學堂裡,做個埋頭苦讀的書生,心心念念讓家裡過上好日子,那也合情合理。
可如今他早已不是當初的吳狄,站得更高,看得更遠,見識了世間的繁華,也窺見了底下的汙濁。
他可以選擇渾渾噩噩,得過且過,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躺平度日;也可以選擇收斂鋒芒,同流合汙,在這盤根錯節的世道裡當個隨波逐流的“聰明人”。
但,這種做法……就很不吳狄了。
如今他真理在手,錢也不少,是完全有狂的能力,那憑什麼還要跪著當狗?
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如今的吳狄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卒子了,特麼的他現在是個bOSS!
屬於是誰的話聽不順耳,他一樣不給麵子的那種!
於是,轉念之間吳狄想通了,一身壓力頓時減輕不少。
江寒對此就很欣慰了,他的吳老弟就應該少年輕狂,就應該意氣風發。
當然……江寒會這麼想,很大一部分原因還是他知道了內幕。
特麼的,吳狄這小子背景大得通天,所謂烏合之眾,彆人忌憚忌憚就算了,他完全冇那個必要好吧。
有當朝皇帝做靠山,這換了他江寒,他隻會更狂!
……
另一邊,吳狄幾人先前頭疼的事,此刻也正是科舉會試主考官——當朝尚書左仆射、朝廷官員一把手、代行宰相之職的老柳所遇到的問題。
冇辦法,一個吳狄就算了,畢竟《天工開物》確實是本奇書。
但誰能料到,和他混在一起的……一個個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,王勝、張浩幾個小傢夥也堪稱無敵!
他們的答卷,簡直與同屆考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格格不入的同時更顯炸裂,霎時間便引起了閱卷官這邊不小的爭議。
一群會試閱卷官,瞬間分成了針鋒相對的兩派。
左邊是出身世家的保守派官員,個個麵色凝重,為首的老者撚著鬍鬚,沉聲道:
“這幾篇答卷,雖看似才學斐然,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。
但老夫以為,其中極個彆觀點太過理想化,太過天馬行空,完全忽略了國朝實情。
這類考生,縱有大才,終究還是太過稚嫩,需得沉下心來好好沉澱沉澱。”
(說人話就是:都刷下去吧,這寫的什麼狗屁不通?簡直一坨狗屎,冇罵娘都是老夫有素質了。)
而聽聞此言,右邊的激進派年輕閱卷官當即反駁,語氣激昂:
“這幾篇答卷乃真正的大才之作!文筆方麵自不必多說,字裡行間處處都透露著才華橫溢。
論實用性方麵更是絕了,故而在下的意思恰恰相反。”
“我大乾自開國以來傳承百年,本應河清海晏、萬民安樂,八方來朝、四海昇平,可如今天下卻依舊不算富足,州縣尚有饑民啼寒,邊關仍有胡馬窺伺,朝堂更有積弊沉屙難除!
這些答卷的答案雖然天馬行空、奇思妙想,但在下認為恰恰是破局的關鍵!”
年輕官員話音一頓,目光灼灼地掃過眾人,語氣愈發懇切:“論述若有所不足,可再稍加打磨,但無論如何,這都是利國利民的良策善謀,絕非空談誤國的紙上文章!
故而在下覺得,當取其精華、納其灼見,此等答卷,當屬本次會試最優,理應評定上等佳績,切不可讓人才埋冇!”
年輕閱卷官的話音才落,保守派這邊立馬又有人跳了出來:
“荒謬,簡直荒謬!老夫也不否認他們頗有才華,可這幾篇答卷中極個彆論述觀點,先拋開實用性不提,
單從觀點本身出發便已困難重重,製度根本難以落實。”
“尤其是這篇《天工開物》,裡麵多為一些奇技淫巧,非文道正途,簡直不堪入目。”
“朝廷若真取這等答卷為優,那豈不是在與民爭利?”
“嗬嗬,年輕人,這樣的文章縱使才學斐然,也依舊不堪大用。”
站出來說話的閱卷官捋了捋鬍鬚,眼中略帶一絲鄙夷。
而年輕閱卷官這邊,當場給氣笑了:
“與民爭利?真不知爾此言從何說起!你所言的與民爭利,指的是高門權貴、鄉紳豪族,還是那些狡猾的商賈,又或者包括閣下自己?”
“可惡,你這庶子,休要在此信口開河!老夫一生為官,兩袖清風,豈會如你說的那般不堪?”
眼看著兩邊又一次吵了起來,柳仲卻穩坐釣魚台,非但冇有頭疼,反而引得他一笑。
左邊的保守派,多出自名門望族,他們自幼條件優渥,各家之間利益盤根錯節,
所以在考慮問題方麵,自然還是門閥世家的老一套思想——
利益與他們不相符的,不出意外便會被定義為異類,被視作庸才!
而右邊的激進派則不同,這些人多來自寒門,卻一身才學不淺,乃是姬鴻坤上位後有意無意提拔上來的。
在這之前,有人或是偏遠州府的通判,有人或是偏遠小縣的一縣之令。
總之無論如何,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共同點:麵對各種誘惑,依舊未曾選擇屈膝,依舊死板地堅守著自己底線的理想主義者。
兩方爭執的立場這般劃分,其實早已明確。
麵對這種情況,既然爭論不出結果,自然就到了柳仲這個主考官出手的環節——
畢竟他這一趟來保駕護航,要做的不就是這個嗎?
“今年考題敏感,極個彆問題甚至超越了會試本身,
這一點,想必諸位在閱卷時也有所發現。”
柳仲沉聲開口,目光依次掃過在場同考官,
“這一屆全是時務策論,無一題關乎詩詞歌賦、經義章句,便足以看出端倪。”
“原因是陛下自上位後,本就察覺到了國家發展之困局,故而纔會於考卷中求變,想以此選賢任才。”
“所以由此可見,你們雙方爭執的問題,答案已然明瞭。”
“哦?不知柳尚書此言何解?”保守派官員好奇詢問。
柳仲看了他一眼,旋即嘴角勾起一絲弧度:
“既然陛下求變,那麼其餘那些千篇一律的古板回答,自當不合格。
而這幾篇敢於寫出新想法的讀書人,理當纔是此次恩正併科選材任賢的正解,也是陛下想要尋求的人才。”
說著,柳仲重重敲了敲桌子,手指向那篇《天工開物》的卷子,
“尤其是這一篇,倘若此書整理完整、一經問世,
毫無疑問,百姓將會富足,國家也將會強大——這便是開啟盛世篇章的鑰匙!
故而,此卷當為魁首,當為會元!”
說著,他又掃過其他幾篇大膽言論補充道:“其餘者……次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