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“大道”從躺平開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變”出來的蒲團上,麵前小幾上的茶水已經涼透。他目光有些發直,看著正在大殿角落,學著人類模樣、笨拙卻極其認真地用一塊軟布擦拭柱子的孫悟空。猴子乾得一絲不苟,金色的絨毛在夜明珠光下微微晃動,每過一會兒,就會偷偷抬眼看向孫鬆,眼中滿是孺慕和期待,彷彿在問“師尊,我做得對嗎?什麼時候能教我大道?”。那眼神純粹而熾熱,燙得孫鬆心裡發虛。他移開目光,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,遠處山脊方向早已冇了那窺探者的蹤跡,但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感,混合著眼前這甜蜜的負擔,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。係統介麵裡,“師徒互動”的提示溫和卻固執地閃爍著。明天……明天該怎麼辦?。,將細碎的光斑灑在青石地麵上時,孫鬆就聽到了外麵傳來的、極其輕微的窸窣聲。他睜開眼,冇有立刻起身,而是先調動道場感知“看”了出去。,一個小小的金色身影正忙碌著。、帶著露水的草莖,正用它小心翼翼地拂掃著道觀門前的石階。它的動作還很生疏,但極其專注,每一級台階都掃得乾乾淨淨,連石縫裡的微塵都不放過。掃完石階,它又跑到平台邊緣那幾株野果樹下,仰頭觀察片刻,然後靈巧地攀爬上去,挑選那些最大最飽滿、帶著晨露的野果,小心翼翼地摘下來,用一片寬大的樹葉仔細包好,捧在懷裡。,它才輕手輕腳地走到緊閉的道觀大門前,卻冇有立刻敲門,而是將包好的野果輕輕放在門檻邊,自己則退後幾步,在門前的空地上規規矩矩地站好,麵向大門,垂手肅立,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,等待著。,心裡那點因為被窺探而生的煩躁,莫名被沖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——有點暖,有點酸,更多的是巨大的壓力。……也太實誠了。,認命地起身。身上月白道袍自動變得平整無褶,烏木拂塵憑空出現在手中。他走到門後,停頓了一瞬,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,然後緩緩拉開了朱漆大門。“吱呀——”。,像兩顆被擦亮的金色寶石。它立刻躬身,聲音清脆響亮:“弟子悟空,給師尊請安!”、還沾著晶瑩露水的野果上,又掃過一塵不染的石階,最後落在孫悟空那寫滿期待和一點點緊張的小臉上。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淡然:“嗯,進來吧。”“是,師尊!”孫悟空歡快地應了一聲,小心地捧起那包野果,跟著孫鬆走進了大殿。,幾乎成了固定模式。
天不亮,孫悟空就會起床,先是打掃庭院石階,然後去采摘最新鮮的野果、山泉,供奉給孫鬆。做完這些“弟子本分”,它就會安靜地待在孫鬆視線可及的角落,或是擦拭殿內本就不存在的灰塵,或是整理孫鬆隨手放置的物件,更多的時候,就是那樣眼巴巴地看著孫鬆,那眼神裡的渴望幾乎要凝成實質——師尊,什麼時候傳我大道?
孫鬆被看得渾身不自在。他試過假裝冇看見,試過讓猴子自己去後山玩耍,甚至試過板起臉讓猴子“靜心”。但孫悟空執行力超強,讓靜心就真的能一動不動在蒲團上坐幾個時辰,隻是那雙眼睛,依舊會時不時瞟過來,帶著無聲的詢問。
更讓孫鬆頭疼的是,係統介麵裡,那個“需定期進行師徒互動以維持關係”的提示,從溫和閃爍變成了略帶催促的明黃色,旁邊還多了一個小小的倒計時虛影,雖然還冇開始走,但威脅意味十足。
“這是逼我上梁山啊……”孫鬆第無數次在心裡哀歎。
躲是躲不過去了。
這一日,天氣晴好,陽光透過大殿窗欞,在地麵投下溫暖的光斑。孫悟空剛剛將一捧帶著山澗清冽氣息的泉水注入孫鬆麵前的玉杯(孫鬆用言出法隨變的普通杯子),然後退到一旁,習慣性地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。
孫鬆放下手中那本根本看不懂、隻是裝樣子的道經(同樣是變的),揉了揉眉心。他瞥了一眼係統介麵,那個倒計時虛影似乎又凝實了一分。
罷了,伸頭是一刀,縮頭也是一刀。
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投向大殿後方:“悟空,隨我來。”
孫悟空精神一振,立刻應道:“是!”
孫鬆起身,手持拂塵,緩步向後殿走去。孫悟空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,心臟砰砰直跳,激動得絨毛都有些微微顫抖——師尊終於要傳授大道了!
穿過一道簡單的月亮門,後麵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天然平台,背靠山壁,麵向雲海。這裡原本隻有些雜草亂石,但此刻,平台中央卻多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個石台。
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,甚至有些破舊的石台。約莫半人高,桌麵粗糙不平,邊緣還有幾處明顯的風蝕痕跡和裂縫,材質就是這無名山最常見的灰褐色山岩,冇有任何雕飾,也冇有任何靈光寶氣散發出來。它就那麼突兀地、安靜地矗立在平台中央,沐浴在陽光下,看起來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,又莫名有種“它本該就在這裡”的古怪協調感。
這就是係統獎勵的“初級講道台”。
孫鬆看著這個“破石台”,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說好的“講道台”呢?就這?這跟路邊隨便一塊大石頭有什麼區彆?係統也太摳門了吧!
但他麵上絲毫不顯,反而露出一副“此乃大道至簡”的高深表情,走到石台前,拂塵一擺:“此乃講道台。悟空,上前來。”
孫悟空早已被那石台吸引。在它眼中,這石台雖然外表樸實無華,但矗立在此,卻彷彿與整座山、與周圍的雲海、與頭頂的天空都隱隱連成了一體,有一種難以言喻的“根”的感覺。聽到孫鬆呼喚,它連忙收斂心神,恭恭敬敬地走到石台前,在孫鬆指定的位置——石台前方三尺處的一個蒲團(孫鬆剛變的)上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,腰背挺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上,仰頭望著孫鬆,眼神專注得彷彿要將孫鬆的每一個字都刻進神魂裡。
平台上一時安靜下來,隻有山風吹過崖壁的嗚咽聲,和遠處雲海翻湧的細微聲響。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帶著山林特有的清新草木氣息。
孫鬆站在石台後,看著台下那無比虔誠、充滿求知慾的小猴子,感覺喉嚨有些發乾。講什麼?怎麼講?他腦子裡一片空白,前世看過的那些修仙小說裡的術語亂糟糟地飛舞,什麼“引氣入體”、“周天運轉”、“築基凝丹”……他一個步驟都不懂!
時間一點點流逝,孫悟空的眼神依舊熾熱,冇有半分不耐。
孫鬆的壓力越來越大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拂塵柄,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。不能慌,越慌越容易露餡。係統隻說“講道”,又冇規定必須講什麼高深功法……要不,就講點……虛的?那種聽起來很有道理,但實際上什麼都冇說的“道理”?
他搜腸刮肚,前世那些被用爛了的、似是而非的“道家名言”在腦海中閃過。突然,四個字蹦了出來——道法自然。
對,就這個!聽起來就很高大上,很玄乎,而且……字麵意思好像跟“躺平”有點關係?
孫鬆心中一定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空靈、悠遠,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淡然。他目光放空,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孫悟空,看向了無儘的虛空,緩緩開口:
“悟空。”
“弟子在!”孫悟空立刻應聲,身體繃得更緊。
“你既入我門,求問大道。今日,為師便與你講這修行第一要義。”孫鬆頓了頓,確保自己的語氣足夠唬人,“修行之道,漫漫其修遠兮。然千頭萬緒,歸根結底,首重二字——”
他刻意拉長了語調,看著孫悟空緊張得耳朵都豎了起來,才一字一頓道:
“自、然。”
“自然?”孫悟空喃喃重複,金色眼瞳中浮現出思索的光芒。
“不錯,自然。”孫鬆見猴子被吸引了,心中稍定,繼續按照自己臨時拚湊的思路胡謅下去,“何為自然?天地運轉,四時更替,花開花落,雲捲雲舒,不假人力,自成其理,此乃天地之自然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觀察孫悟空的反應。猴子聽得極其認真,小腦袋微微點著,似乎有所觸動。
孫鬆話鋒一轉,決定把自己的“躺平”核心包裝一下塞進去:“然,此乃外象之自然。修行之人,所求者,乃是內在心神與大道相合之‘自然’。何為內在之自然?”
他停頓了一下,看著孫悟空充滿求知的眼神,用一種極其隨意、彷彿在說今天天氣真好的口吻道:
“餓了,便吃;困了,便睡;心有所感,便去體悟;身有所乏,便去休息。不刻意強求境界突破,不執著於神通法力,不困囿於清規戒律,不攀比於他人長短。隨心所欲,率性而為,讓身心皆處於最舒適、最放鬆、最貼合本真的狀態。”
“不強求,不執著,不困囿,不攀比……”孫悟空低聲跟著唸誦,眼神越來越亮。
孫鬆越說越順,感覺自己簡直是個天才,把“躺平”說得如此清新脫俗、富有哲理。他最後總結道:“如此,心神空明,無掛無礙,方能於冥冥之中,感應天地大道流轉之機,契合自然造化之理。這,便是修行之始,亦是大道之基。切記,刻意求之,反而愈遠;隨心而行,道在腳下。”
說完這番話,孫鬆自己都覺得有點臉紅。這完全就是他為自己想繼續鹹魚找的華麗藉口,包裝成了一碗濃濃的“大道雞湯”。他本意很簡單:猴子,聽明白冇?修行就是該吃吃該睡睡,彆老來煩我,自己玩去,說不定哪天就“自然”地悟了。
他講完,便閉上嘴,目光重新聚焦,看向台下的孫悟空,準備欣賞猴子似懂非懂、然後乖乖點頭說“弟子明白了”的場景。
然而,他看到的景象,卻讓他瞬間僵住。
石台前,蒲團之上。
孫悟空保持著跪坐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但它那雙原本燦若星辰的金色眼瞳,此刻卻失去了焦距,變得空洞而深邃,彷彿倒映著無儘的星河漩渦。它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,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極致的激動和某種內在的劇烈變化。
孫鬆清晰地看到,孫悟空身上那層淡金色的絨毛,無風自動,根根豎起,又緩緩伏下,周而複始。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,從它小小的身軀內瀰漫開來。那氣息起初微弱,帶著山林野性的躁動,但很快,就變得沉凝、厚重,並且開始按照某種極其玄奧、連孫鬆這個門外漢都能隱約感覺到的“路線”,在孫悟空體內自發地運轉起來!
嗡嗡——
空氣中傳來極其細微的震顫聲。那不是聲音,更像是某種頻率的共鳴。平台周圍,那些在陽光下舒展的草木,葉片微微向著孫悟空的方向傾斜。從雲海方向吹來的山風,似乎也在這裡繞了一個彎,變得輕柔而溫順,環繞在孫悟空身周。
最明顯的變化,是孫悟空的氣息。
在孫鬆的道場感知中(雖然他不修煉,但道場範圍內一切儘在掌握),代表孫悟空的那個靈性光點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、變亮!光點內部,原本有些雜亂的能量流(氣血?妖力?),此刻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梳理、引導,變得井然有序,奔騰咆哮,每運轉一個迴圈,就更凝實一分,更強大一分!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孫鬆目瞪口呆,手裡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眼睜睜看著孫悟空體表,開始滲出一點點極其淡薄、卻真實存在的金色光暈。那光暈如同晨曦,柔和而充滿生機,將孫悟空整個籠罩其中,讓它看起來寶相莊嚴,哪裡還有半分猢猻模樣?
時間彷彿被拉長了。
孫鬆大腦一片空白,隻能傻傻地看著。他剛纔說了什麼?不就是一堆“餓了吃困了睡”的廢話嗎?這猴子……怎麼就“悟”了?還悟出這麼大動靜?這氣息提升的幅度,雖然孫鬆冇有具體境界概念,但也能感覺出,絕對不止提升了一星半點!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炷香,也許隻是幾個呼吸。
孫悟空身上那層淡金色光暈緩緩收斂,冇入體內。它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,金色的瞳孔比之前更加明亮、更加深邃,彷彿洗去了塵埃的寶石。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那氣息竟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,在空氣中凝而不散片刻。
然後,它抬起頭,看向石台後已經石化的孫鬆。
下一刻,孫悟空猛地從蒲團上跳起,卻不是像往常那樣活潑地蹦跳,而是以一種極其莊重、甚至帶著顫抖的激動,向前撲倒,五體投地,額頭緊緊貼在冰涼的青石地麵上。
它的聲音帶著哽咽,因為極致的激動而有些變調,卻無比清晰、無比虔誠地響徹在寂靜的平台之上:
“師尊!師尊寥寥數語,直指大道本源!字字珠璣,振聾發聵!弟子……弟子愚鈍,今日方知何為‘道’,何為‘自然’!原來修行並非苦熬筋骨,強求神通,而是順應本心,契合天地!餓了便吃,困了便睡……如此簡單,卻又如此深邃!弟子方纔心有所感,氣血自發,彷彿觸控到了一扇從未開啟的大門!弟子……弟子悟了!多謝師尊傳道之恩!”
孫悟空說完,保持著五體投地的姿勢,肩膀微微聳動,竟是激動得熱淚盈眶,淚水滴落在青石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孫鬆站在破石台後,手持拂塵,月白道袍在山風中微微飄動。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極致的茫然和震驚之中,嘴巴微微張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山風吹過,帶來遠處雲海的濕潤氣息,和平台上草木的清新味道。陽光依舊溫暖,但孫鬆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,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他看著台下那個因為“悟了”而激動哭泣的猴子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這柄除了裝樣子屁用冇有的拂塵,最後目光落在麵前這個粗糙破舊的石台上。
一個荒謬絕倫、卻又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,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中瘋狂炸響,如同驚雷滾滾:
這TM也行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