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退到一棵大榕樹的氣生根後麵,蹲下,把呼吸壓到最低。粗壯的氣根從高處垂落,紮進泥土後又長出新的枝幹,在我頭頂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腐殖土的氣味混著河水的腥氣,鑽進鼻腔。
阿帕奇在我左邊,借著灌木的陰影壓低身形,視線沒離開過河灘上那夥人。他受傷的那側肩膀微微下垂,但握刀的手依然穩。萊麗絲在我右後方,笛哥滋蹲得更低,幾乎貼著地麵,保持著一旦有變就能立刻轉身紮進密林的角度。我們四個像四塊石頭,嵌進這片坡地的陰影裏,一動不動。
河灘上的人還在閑扯。他們不知道我們就在不到三十米外的坡地上。水流聲蓋住了我們剛才翻出裂縫時的動靜,風也是從他們那邊往我們這邊吹——意味著他們的氣味飄不過來,我們的聲音也不會順風送過去。有利有弊。我借著這個優勢,把他們每一句話都聽清了。
我把注意力鎖在那個戴手鏈的人身上。
三十歲出頭,中等個子,麵板被雨林的太陽曬成深褐色,板寸頭,右耳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。他把洗好的槍管用破布擦幹,熟練地裝迴槍身,拉了一下槍栓——動作幹脆利落,一聽就不是生手。他手腕上那串獸牙手鏈在火光裏泛著溫潤的光,被保養得很好,和周圍那些粗糲的裝備格格不入。
他旁邊一個更年輕、膚色也更淺的瘦高個,正拿樹枝撥弄篝火,嘴裏叼著根草莖:“你說那批貨到底什麽時候來?在這破河灘等了兩天,蚊子比樹葉還多。”
“等著就行。”戴手鏈的人沒抬頭,繼續擺弄槍,“老闆說了,這批貨從上遊走舊水道下來,比預想的遠。順利的話,明晚能到。不順——”
他把槍擱在膝上,終於抬頭看了眼溪流下遊,目光在那個方向上停了兩三秒,“那我們就得逆流上去接。”
“逆流上去?”瘦高個拔掉草莖,聲音裏透出不耐煩,還有點緊張,“那不就是往黑石公司廢棄營地的方向走?那邊不是早封了嗎?”
“封了也能再開啟。”戴手鏈的人語調平平,不像知情,更像在背命令。他低下頭,繼續用破布擦拭槍身某個已經鋥亮的部位,“老闆說了,貨藏在舊營地的某個地下倉庫裏,隻要拿到手,下半年都不愁吃穿。”
我聽到這兒,心跳短促地漏了一拍。
黑石公司的舊營地——他們說的,大概率就是c-7。趙坤的人在找c-7裏的東西。而且不是來探索,是來取一批已知存在的“貨”。
那批“貨”是什麽?裝置?還是和淵眼有關的樣本?
我轉頭,和萊麗絲交換了一個眼神。她表情沒什麽變化,但我看見她輕輕咬了一下嘴唇——那是她在快速整理資訊時的小動作。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石頭上,又移開,像是在心裏把某個拚圖碎片放到了正確的位置。
河灘上的人沒再往下說。有人站起來伸懶腰,關節發出一串脆響,朝溪水裏啐了一口,轉身去機動船上摸出一瓶啤酒,用牙咬開瓶蓋灌了一口。話題從“貨”轉到了下遊鎮子的女人,再轉到誰欠誰的錢還沒還。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,順著溪水飄散。情報到此為止了。
但也夠了——趙坤的人在找c-7裏的東西。他們可能已經知道淵眼,也可能隻是想挖黑石公司留下的值錢貨。但在我們的時間線上,任何一支武裝朝那個方向移動,都可能提前觸發我們不想碰的機關。
我迴頭,向阿帕奇和笛哥滋打了個手勢:撤迴樹線深處,暫時不動。
我們四人悄無聲息地退出薑叢,退到坡頂背麵一塊相對幹燥的林間空地。天色已經在轉暗,雨林的黃昏很短——最多再有一個小時,能見度就會跌到十米以內。我們必須在這之前做個決定。
“他們四個,”阿帕奇蹲在一截露出地麵的樹根上,用細樹枝在地上劃了個簡易河灘圖,“三艘船,至少兩把長槍,一把短槍。算上船裏可能藏的備用武器,火力比我們強。但我們占地形和隱蔽優勢。如果他們今晚不走,有機會在夜裏偵察,甚至無聲清理。”
他說“無聲清理”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“但那樣會把我們暴露給趙坤。”我說,“我們不知道他在這片區域還派了多少人。要是幹掉這四個,他遲早會察覺有人在搶貨,隻會往這邊加人,我們的活動空間會被壓縮。”
萊麗絲坐在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上,把那枚黑色石頭攤在掌心看了看。苔蘚在她身下被壓出一個淺印,滲出細小的水珠。“那批貨,不能讓他們帶走。”她說,聲音不大,但很肯定,“我不知道趙坤從哪兒聽說c-7裏有東西。但如果那裏存的是淵眼相關樣本,或者跟我阿媽留下的封印有關——一旦被帶出這片廢墟的地質環境,誰也不知道它還能穩定多久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把石頭攥進手心:“而且,他們不一定知道怎麽安全地取走它。”
笛哥滋一直坐在最外圍,沒開口。這時他忽然抬手指向河灘方向,聲音壓得極低:“有人打電話。”
我們全靜下來,側耳去聽。
透過林隙和溪水聲的縫隙,確實能聽見一段模糊、斷續的說話聲——不是對話,是單方麵匯報。太遠,聽不清內容,但那語調帶著向上級通報時的恭敬和緊繃。偶爾有幾個詞飄過來,被水流聲切割得支離破碎,拚不成完整的句子。
戴手鏈的人,正在向某人報告他們的位置和情況。
而那個人,很可能就是趙坤。
我站起來,拍掉膝蓋上的泥土和草屑:“不能讓他們帶著c-7的東西離開。但也不能直接在這兒開火。”
我看向阿帕奇:“你的傷還能撐多久?”
他動了動右肩,布條下滲出的血跡已經幹涸成暗褐色:“不是撐不撐的問題。是必須撐。”
“好。”我說,“那我們就搶先一步——在他們之前,把那批貨取走。不留痕跡,不交火,讓趙坤以為那批貨從來就沒在c-7待過。”
萊麗絲收起黑色石頭站起身:“你知道c-7倉庫入口在哪兒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實迴答,“但有人知道。”
我的視線投向河灘。
那個戴手鏈的人,在趙坤手下地位不低。他對這次任務的瞭解程度,遠超他身邊那幾個隻知道等貨的同伴。如果他曾在c-7待過,或者至少看過結構圖——他身上一定帶著能幫我們定位的東西。
不是紙質地圖,就是裝置裏存的坐標。
“我們得抓住他,”我說,“活口。在他給趙坤發下一份報告之前。”
暮色正迅速吞噬光線。雨林的夜晚從不等人。頭頂的樹冠已經從墨綠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,遠處的山脊線正在融化進天空裏。在它徹底合上門之前,我們需要完成一次精準、無聲、隻針對一個人的狩獵。
我最後看了一眼河灘。
那個戴手鏈的人蹲在溪邊洗手,水流從他指間滑過,在暮色最後的餘光裏泛著碎銀一樣的光。他右手虎口處的紋身露了出來——不是幫派標記,是一個藏在肌肉紋理間的小符號:一把劍穿過一個歪斜的圓圈。
那不是幫派紋身。
那是某個特定組織的成員記號。
而這個符號,我在艾拉拉·萬斯的日記裏見過——在遺物清單頁的邊角,用鉛筆輕輕勾出的同樣圖案。線條很輕,像是怕被人看見——又像是畫下它的人手在發抖。
旁邊寫著三個字母的標注:
“·守護者·已故·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