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裏的安靜,維持了大概三分鍾。
不是那種平和的安靜,是四個人各自在消化剛看到的東西,腦子裏翻湧著太多資訊,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的那種安靜。
我靠在牆上,把那本日記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,邊翻邊在腦子裏重新梳理關鍵資訊。
名字:艾拉拉·萬斯博士,黑石公司“m專案”現場日誌的記錄者。
時間:日記裏沒寫具體年份,但看紙張老化和裝置殘骸的風化程度,保守估計至少是十年前的東西,可能更早。
地點:正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座廢墟——專案編號“7號實驗場”。
核心描述:那個培養容器裏的東西,不是被“製造”出來的,是被“挖出來”的。它是一顆器官——活的,在某種液體介質中仍保持著微弱代謝活動。黑石公司的目標是誘導它“耦合”到廢墟的能量迴圈係統裏,把它變成一座“活體生物天線”,用來放大和操控特定頻率的靈脈共振。
連續三次誘導失敗後,它表現出了“記憶殘留”和“抗拒耦合”的行為。最詭異的是——它開始在培養液裏用細絲狀的附著物敲擊容器內壁,一遍一遍,敲出一段旋律。
那段旋律,和笛哥滋在廢棄村落祭壇底下哼唱的那段,完全一致。
我把日記合上,抬頭看向萊麗絲。
“你阿媽那一輩的‘守門人’,和黑石公司有關係嗎?”
萊麗絲沉默了一會兒,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:“沒有關係。但有仇恨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黑石公司的人剛來的時候,不是用武力佔領這裏的。”她說,“他們用‘交換’——鐵器、藥品,還有能治瘧疾的藥方。部落裏的人相信了他們,讓他們在雨林深處紮了根。我阿媽那時候還小,她記得那些人很好,很友善。直到他們開始挖那個東西。”
她頓了一下,像是在迴憶某個很久遠的、不願被提起的畫麵。
“挖到一定深度後,工人開始生病。不是普通的病。他們晚上做同一個夢——夢見自己走進一片漆黑的水裏,水底下有人在叫他們的名字。然後他們開始失眠,認不出自己的親人,開始自言自語,說的不是自己的語言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專案負責人下令封鎖整個區域,把那些生病的工人全留在裏麵。”她說,“我阿媽的原話是——‘把門焊死了’。”
阿帕奇一直沒說話。他坐在一個倒置的金屬箱上,手裏握著刀,用磨石慢慢打磨刀口。但他的眼睛,一直沒離開我手裏那張地圖。
“那張地圖,”他終於開口,“標注的‘捷徑’,具體在哪?”
我把地圖鋪開,大家湊過來。
地圖畫得粗糙,但結構清晰。整座廢墟被分成四層:
第一層是地麵層,我們進入的地方,包括那個有培養容器的“心髒大廳”。
第二層是中層維護通道,我們之前穿過的那些走廊,還有那個有“迴音”的穹頂大廳。
第三層是底層核心區,也就是我們現在的位置——包括“淵眼”的邊緣,以及環繞淵眼的環形走廊和維修通道。
第四層是淵眼底部。地圖上隻畫了一大片陰影,中心一個明顯的圓點,標注著:“那扇門”。
那條用鉛筆描粗、標注“捷徑”的線,從我們現在這間密室出發,不是向下,而是先向東側橫切一段,然後通過一條垂直的通道——標注著“舊物料升降井”——繞過了第三層大部分警戒區域,直接落到淵眼底層的一個側翼入口。
我手指點了點捷徑入口的位置。距離密室大約十五米的東牆上,應該有一個被金屬板封住的檢修口。
“但它也寫了……‘如果不想讓雨林變成第二個淵眼,就不要走這條捷徑’。”笛哥滋低聲說。
“那是艾拉拉寫的。”我說,“她警告後人不要走。但她自己呢?”
萊麗絲忽然開口:“她自己走了。”
我們全看向她。
她指著地圖最底部那個點——“那扇門”的旁邊——有一個極小、幾乎看不見的字母縮寫:“e.v.”
艾拉拉·萬斯的姓名縮寫。
“她的屍骨在這間密室裏。”萊麗絲說,“但她的筆跡在淵眼底部的標記上。說明她下去過。然後她迴來了——迴到這間密室,留下這張地圖和日記,然後死在了這裏。”
“死因呢?”
萊麗絲走到那具靠著牆的枯骨前,蹲下來,仔細看了一會兒。她伸出手,輕輕撥開枯骨胸前的製服碎片。
我們看到了。
艾拉拉的胸骨正中央,有一個圓形的貫穿孔,直徑約兩厘米。邊緣光滑,像被某種高溫的東西瞬間穿透。看角度,是從後背射入、前胸穿出的。
“她不是病死的。”萊麗絲站起來,手上沾了些灰褐色的塵埃,“有人從背後殺了她。”
密室裏再次沉默。
“現在選擇很簡單。”阿帕奇把磨好的刀插迴鞘裏,站起來,“要麽走安全的路,花更長時間,但可能遇到更多‘迴音’和守衛者。要麽走‘捷徑’,冒險一搏——前提是,那條捷徑沒有埋著她被人滅口的真正原因。”
我看向萊麗絲:“你說你來關門。你知道怎麽關嗎?”
她沉默了幾秒。“我阿媽教過我一種‘反耦合’的方法——用特定的儀式和藥引,切斷‘淵眼’和所有接收端之間的連線。但儀式必須在淵眼底部,在那扇門前,才能執行。”
“成功率呢?”
“不知道。從沒人在現實中成功過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把那本日記和地圖收好,塞進揹包。
“走捷徑。”
我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“理由?”阿帕奇問。
“因為艾拉拉走過。”我說,“她迴來了,證明那條路至少能通行。有人從背後殺她——說明殺她的不是路本身,而是路上或者淵眼底部的某種東西。走大路,時間更長,暴露可能性更大。走捷徑,我們隻需要對付一個未知的敵人。我選風險可控的那個。”
萊麗絲看著我,沒反駁。
笛哥滋也沒說話。但他把那塊白色石頭牙飾攥在手心,攥得很緊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“那就走。”萊麗絲說。
她走到東側牆體前,用手敲了敲牆麵。在一處接縫明顯的位置停下,手指沿著接縫摸了一圈,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凹陷。她伸手指進去,用力一按——
牆上一塊金屬板無聲地彈開了一條縫。
後麵是一條漆黑的、狹窄的通道。沒有藍光,沒有苔蘚,沒有任何聲音。隻有一股陳舊的、像幹涸了很久的溪床一樣的幹燥氣味。
我用手電筒往裏照。光柱在十幾米遠處被一個轉彎擋住了,看不到盡頭。
“這條路,”萊麗絲低聲說,“真的是她自己挖的。”
“怎麽說?”
“這種通道——”她伸手摸了摸入口邊緣的金屬斷口,“不是機器切割的。是用工具一點一點敲開的。她一個人,或者幾個人,在所有人撤離之後,獨自挖出了這條通往淵眼底部的路。”
我看著那塊被硬生生撬開的金屬板。想象著那個叫艾拉拉的女人,在整座廢墟即將被永久封鎖、所有人都撤走之後,一個人折返迴來,用某種簡陋的工具,一錘一錘敲出這條通道。
她為什麽要這麽做?
她不想死。她知道了某些不該知道的東西。她必須在黑石公司的人迴來滅口之前,親自下去確認——然後,把她看到的,帶迴來,寫在這張地圖上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,彎腰鑽進了通道。
通道裏比我想的要冷。金屬牆壁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霜,手指按上去,會融化出一個清晰的指紋。我聽到身後其他人跟進來的聲音,也聽到萊麗絲在外麵把那扇偽裝門重新關好的聲音——哢嗒一聲,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了。
我們沉默地前進了幾分鍾。通道開始向下傾斜,坡度不陡,但能感覺到我們在以一個穩定的角度朝淵眼深入。空氣變得潮濕,帶著一種奇怪的礦物氣味——像河流幹涸後留在石頭上的那種氣味,澀,微腥。
阿帕奇忽然停住腳步,示意我們安靜。
他側耳聽了幾秒。
“有水聲。”他說。
我也聽到了。很微弱,像水滴落在金屬表麵——滴答,滴答,間隔均勻。
在這個深度的封閉通道裏,有穩定的水源意味著什麽,不用多說。這裏不是完全密封的。有些我們不知道的裂縫或通道,連線到了外麵的地下河——或者連線到了淵眼的底層,讓它的“體液”緩慢滲透到了這一層的通道裏。
我加快腳步。水滴聲越來越近,也越來越清晰。轉過最後一個彎道時,我看到了聲音的來源——
通道盡頭,是一扇半開的金屬防爆門。
門縫裏透出微弱的暖黃色光芒。
和淵眼底部的那團光芒,一模一樣。
我站在門前,心跳很快,但腦子異常冷靜。
那條“捷徑”,真的通往淵眼的底層。
而門縫裏透出的黃色光芒,像是在對我們說:過來。我一直在等你們。
我握緊手術刀,深吸一口氣,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爆門。
門緩緩向兩側滑開。暖黃色的光芒像粘稠的液體一樣湧出來,照亮了門後的空間——
一間巨大的圓形地下室,直徑至少二十米。天花板高度目測超過十米。牆壁和地麵都是深灰色的金屬,表麵沒有任何藍色苔蘚或發光紋路,幹淨得像剛被打掃過。
房間正中央——
有一個東西。
不大,大概一人合抱那麽粗,高度及腰。形狀像一個被打磨光滑的深色石質圓盤,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、細如發絲的紋路,紋路裏填充著發光的黃色物質,正在緩慢地、像呼吸一樣地流淌。
它看起來,像一扇門。
一扇關著的、從沒被開啟過的門。
萊麗絲從我身後走出來,看著那個圓盤,忽然渾身一顫。
“這是什麽?”我問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幹澀,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:
“這就是‘根源’……我阿媽說過的,整座廢墟真正的核心。隻要它還在,‘淵眼’就不會死,那些‘迴音’就不會消失——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而且它上麵那層封殼……是我阿媽親手封的。”
圓盤上確實覆蓋著一層薄薄的、半透明的黑色物質——像凝固的樹脂,在黃色光芒的映襯下,反射出暗啞的、古老的光澤。上麵還有幾道細密的劃痕,像用什麽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符文。
我盯著那個圓盤。一個極其強烈的念頭忽然從腦海深處冒了出來——
如果這真的是“根源”,如果萊麗絲的阿媽已經封印了它——那它為什麽還在發光?
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圓盤上的黃色光芒,忽然閃爍了一下。
像是一顆眼睛,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