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,發出一聲沉悶的、像金屬吞掉空氣的聲音。
不是被人關上的。是它自己合上的——我迴頭看到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正在緩慢地、不可逆轉地滑入牆壁的凹槽裏,邊緣的藍色熒光像焊槍一樣閃了一下,徹底封死了縫隙。
“操。”
阿帕奇靠在牆上喘著粗氣。他用左手按著右肩,指縫裏滲出血來,順著手臂往下淌,在金屬地板上滴出細小的啪嗒聲。剛才為了給我們爭取鑽進門的幾秒鍾,他用刀架住了一次怪物的錘擊,那一下的衝擊力幾乎讓他半邊身體都麻了。他的右手現在有點抬不起來。
笛哥滋的狀態更糟。
他蹲在角落裏,雙手抱著頭,嘴裏在唸叨著什麽。不是說話,是那種極低極低的、含混不清的囈語,像在跟某個看不見的人對話。我走過去蹲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他沒反應。我又拍了一下,他猛地抬起頭,眼睛裏全是血絲,瞳孔放大得像兩個黑洞。
“它們在這裏。”他說,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皮,“在這道牆後麵,在底下……到處都是。”他又低下頭,抱著頭,繼續囈語。
我心裏沉了一下。他聽到了那些東西的聲音——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,是直接在他的腦子裏響起來的。那個掛在脖子上的白色石頭牙飾,正在一點一點地加深他和這片廢墟之間的聯係。
我直起身,用手電筒掃了一圈我們所在的這個空間。不大,大概隻有二十平米左右。像一個值班室,或者一個小型控製間。房間的中央有一張已經坍塌的金屬桌子,桌麵上散落著一些已經完全碳化的紙張殘片和幾塊黑乎乎的、看不出原樣的裝置殘骸。牆角堆著幾個破碎的、像玻璃一樣的容器,裏麵殘留著一些深褐色的、早已幹涸的液體痕跡。
房間的角落裏,長著幾簇東西。不是那種藍色的苔蘚。是一些顏色更深、更接近褐綠色的東西,貼著牆角根部生長,像是一種真菌。它們沒有發光,隻是安靜地長在那裏,表麵覆蓋著一層細細的絨毛,像是某種老房子的牆根下會長出來的黴菌。
但更讓我注意的是另外一種東西——幾株長在裂縫裏的小植物。
它們很小,最高的不過手指長,葉片呈狹長的橢圓形,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狀紋路。顏色不是那種被汙染過的灰白色或淺藍色,而是保持著一種看起來相對健康的深綠色。它們長在牆角一條細小的裂縫裏,根部似乎紮進了金屬板下麵極淺的一點土壤中——那可能是整座廢墟裏唯一沒被藍色苔蘚完全覆蓋的地方。
我走近了幾步,蹲下來,用手電筒仔細照著看它的葉片背麵和莖稈的斷麵。
我認出來了。這是一種在亞馬遜雨林裏很常見的藥用植物的近親——當地人叫它“馬兜鈴藤”。它的汁液有很強的抗菌作用,在某些部落裏,巫醫會把它的葉子搗爛敷在被毒蟲咬傷的傷口上,能有效抑製感染和消腫。但它的根更值錢——切碎了泡在水裏,能治拉肚子,還能止住輕度內出血。當然,得注意劑量。這玩意兒吃多了有毒,會傷腎。
我看了一圈牆角,一共發現了大概**株這種小植物。不多,但足夠配幾副藥了。
“笛哥滋,”我迴頭叫他,“你包裏那個醋罐子還在嗎?”
沒有迴答。
“笛哥滋?”
他依然蹲在角落,抱著頭,肩膀在微微發抖。阿帕奇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推了他一下,他才猛地迴神,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。
“醋……還在嗎?”
他愣了一下,下意識摸了摸後背那個用獸皮包著的小陶罐。“還在……”他把罐子解下來,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晃了晃,裏麵的液體碰撞罐壁的聲音沉悶而飽滿。至少還有大半罐,應該夠用。
我又走迴那片牆角,蹲下來,用手術刀小心地挑了四五株比較粗壯的馬兜鈴藤,連根一起挖出來。根部的泥土是一種深黑色的、帶著油潤感的腐殖質,聞起來沒什麽異常氣味。我把根須切下來,用刀背颳去外皮,露出裏麵乳白色的肉質。然後我把它們放在一塊幹淨的金屬板上,用刀柄慢慢搗碎。
汁液滲出來的時候,一種非常辛辣、帶著強烈泥土氣息的味道在房間裏彌散開來。不算難聞,但很衝,像在擰一塊剛從土裏拔出來的老薑根。
“阿帕奇,把傷口露出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沒多問,用牙咬著衣領把右肩的傷口露了出來。那地方已經腫起來了,麵板紫紅,腫得發亮,中心有一道四五厘米長的裂口,是被怪物錘子上的金屬碎片劃開的。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白——不是正常癒合的那種白,是皮下組織缺血壞死的前兆。如果不處理,用不了多久就是敗血癥。
我把搗好的馬兜鈴根汁液敷在傷口上。深褐色的藥泥接觸到傷口的瞬間,阿帕奇整個人猛地繃緊了一下,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。那汁液有很強的刺激性,像在傷口上撒了一把細碎的辣椒麵——但幾秒鍾之後,那股刺激感會轉化成一種持續的、微弱的麻木感,像有一層冰敷在上麵一樣。
阿帕奇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他低頭看了看那團正在滲著汁液的藥泥,又抬頭看了看我。
“這是什麽?”
“一種草根,”我一邊說,一邊把手上的殘留汁液在褲子上擦了擦,“能防感染。但隻能撐兩天。”
我把剩下的幾株連根一起包進一塊幹淨的布頭裏,塞進笛哥滋的揹包。然後又掰下一小塊,扔進醋罐子裏泡著。醋酸能萃取出根莖裏更多的有效成分,到時候如果需要內服或者衝洗更深的傷口,泡過醋的藥汁效果會更好——這是我從一本關於民間草藥的筆記裏看來的。
做完這些,我才開始認真翻看桌子上那些碳化的紙張殘骸。
大部分已經看不清了。紙張變成了黑色的薄片,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。但我找到了一塊相對儲存得好一點的東西——不是紙,是一塊薄薄的金屬片,像是某種銘牌或者標簽。表麵的塗層已經磨得差不多了,但用指甲刮掉表麵的氧化物之後,露出幾行模糊的刻字。
英文。
“projectm·sample-07·harvestcycle3·status:iplete——培養體拒絕‘耦合’,出現記憶殘留。已執行三次誘導。結果:失敗。建議:啟動《焚化預案》。”
下麵還有一行手寫體的小字,筆跡和前麵的刻印不同,像是有人在標簽背麵用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:
“但那首歌。它在重複那首歌。這首歌從哪裏來的?是誰教給它的?”
我盯著這行字,忽然感覺後脊梁一陣發涼。
笛哥滋剛才蹲在角落哼唱的那段旋律——那段我在廢棄村落祭壇底下聽到過的旋律——和這個被關在培養容器裏的東西學會的旋律,是不是同一首?
我攥緊那塊金屬片,指甲陷進掌心裏,生疼。
阿帕奇走到我旁邊,看了一眼我手裏的東西,沒問是什麽。他隻是用那種很低很沉的聲音說了一句話:
“我們得盡快找到能出去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隻是這個房間。是整個廢墟快要塌了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他指了指腳下——我剛才沒注意到,金屬地板的接縫處,正在滲出一種極細極細的藍色液體。不是從牆上的溝槽裏流出來的,是從地板下麵,像是地下水位正在上升一樣,慢慢滲上來的。
那種液體的味道我認得。燒焦的絕緣皮混著鐵腥味。時序結晶溶解後的液體。
如果整座廢墟的核心——那個培養容器裏的東西——剛才被我的手術刀撬開了一條裂縫,那麽它的“血液”正在慢慢地滲透這整座建築。我不知道被這種液體淹沒的後果是什麽,但我不想親自驗證。
我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藥渣。
“走,找出口。”
笛哥滋也站了起來。他的眼神比剛才清明瞭一些,但依然帶著那種揮之不去的恍惚感。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:
“我知道路。那邊……有條更快的路。”
他指了指房間深處一扇被雜物堵住大半的小門。
我和阿帕奇對視了一眼。他握緊了黑曜石長刀那隻還能動的手。
“帶路。”
我們推開那堆雜物,側身擠進那扇小門,消失在走廊深處的黑暗裏。
身後的房間裏,牆角的藍色液體還在緩慢地、無聲地往上蔓延著。
門後麵是一條極窄的通道,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。牆壁冰涼,表麵覆蓋著那些細密的溝槽和發光的藍色紋路。我貼壁前進的時候,耳朵離牆壁非常近——近到我能聽到牆壁裏麵,有一種極其微弱的聲音。
不是金屬熱脹冷縮的那種哢嗒聲。
是一種心跳聲。
極其緩慢的,極其深沉的,像一頭沉睡在地底深處的巨獸,正隨著牆壁上那些藍色紋路的每一次脈動,緩慢地收縮著它龐大的心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