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青雲坊市中心廣場。
天色未亮,廣場四周已是人山人海。
低階修士、凡人攤販、好奇的過客……至少數千人圍聚在此,嘈雜聲音如同蜂群嗡鳴。
廣場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丈許高的木台,台子用紅布裝飾,正中擺放兩張長桌。左側長桌後坐著陳大師,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三品丹師袍,胸前火焰紋熠熠生輝,身後站著兩名捧藥箱的學徒,氣派十足。
右側長桌後,林澈安靜地坐著。他依舊是一身布衣,麵前擺著那個裝著導靈銀器械的木盒,以及幾包草藥。趙虎和周老站在他身後,神色肅穆。
台下前排,坐著五位評判:坊市城主府的管事、護衛隊副隊長、以及三位在散修中德高望重的老修士。
血狼傭兵團二十餘人站在林澈一側的台下,抱臂而立,煞氣騰騰,讓許多想往前擠的人望而卻步。
辰時三刻,一陣鑼響。
城主府的管事起身,朗聲道:“今日,煉丹師公會陳大師,與妙手堂林大夫,公開比試醫術。患者為‘玄陰絕脈’之症,雙方各施手段,以治療效果為準。由我等五人共同評判,確保公平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雙方:“二位,可還有異議?”
陳大師撫須微笑:“無異議。”
林澈麵色平靜地說:“無。”
“好。”管事一揮手,“請患者上台。”
兩個護衛攙扶著裹在厚棉衣裏的小蓮,緩緩走上木台。女孩臉色蒼白如紙,即使在初夏的早晨,依然冷得渾身發抖,撥出的氣息凝成白霧。
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。
“真是玄陰絕脈!你看她撥出的氣都結霜了!”
“這病沒治的,陳大師怎麽選這個?”
“就是,治不好也不算丟人,反正大家都治不好。”
陳大師起身,走到小蓮麵前,裝模作樣地把了把脈,又看了看舌苔,搖頭歎息:“陰寒入骨,丹田冰封,果然是典型的玄陰絕脈。此症兇險,老夫也隻能盡力而為。”
他迴到桌前,從藥箱中取出一隻玉盒。開啟盒蓋,一股灼熱的氣息彌漫開來,距離近的人甚至感到麵板發燙。
盒中是一枚龍眼大小、通體赤紅的丹藥,表麵有三道淡金色的丹紋流轉。
“三品頂級——九陽融脈丹!”有識貨的修士驚呼。
“這丹藥據說要用九九八十一種陽屬性靈材,煉製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成丹!一枚就值上百靈石!”
“陳大師真是下了血本啊!”
陳大師麵露得色,將丹藥遞給小蓮:“孩子,服下此丹,老夫以靈力助你化開藥力,或有一線生機。”
小蓮的母親在台下緊張地看著,雙手合十祈禱。
小蓮顫抖著接過丹藥,吞下。丹藥入腹的瞬間,她蒼白的臉上湧起不同尋常的潮紅,身體劇烈顫抖起來。
陳大師立刻雙掌抵住她的後背,渾厚的火屬性靈力源源不斷注入,催發藥力。
“吼——”
隱約的龍吟聲從小蓮體內傳出,她周身騰起赤紅色的光焰,空氣中的寒氣被迅速驅散。台下眾人屏住呼吸,瞪大眼睛。
然而,僅僅十息之後,異變陡生!
小蓮臉上的潮紅迅速褪去,轉為青紫色,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,七竅開始滲出血珠!
“不好!陰氣反噬!”有老修士驚呼。
陳大師臉色大變,急忙撤迴部分靈力,但已經晚了。小蓮體內的陰氣被九陽丹激怒,如同決堤洪水般反衝而出,與火屬性靈力激烈衝突。
“噗——”
小蓮噴出一口帶著冰碴的鮮血,整個人癱軟下去,氣息迅速衰弱。
“停下!快停下!”城主府管事霍然起身。
陳大師慌忙收手,額頭冒汗,趕緊又掏出一枚“護心丹”塞進小蓮口中,勉強穩住她的心脈。但小蓮已經昏迷過去,體溫比之前更低,嘴唇烏紫,情況比治療前更糟。
台下嘩然。
“治壞了!把人治壞了!”
“這九陽丹太猛,玄陰絕脈根本承受不住!”
“完了,那孩子怕是不行了……”
陳大師臉色鐵青,強言辯道:“此症本就兇險,治療過程中出現反複也是正常。老夫已經穩住她的心脈,隻要調養數月……”
“調養數月?”林澈突然插話,平靜卻清晰,“陳大師,您剛才的治療,本質上是用烈火去烤一塊冰。冰或許會化一點,但裏麵的東西,也即是患者的生命係統,已經被烤焦了。”
他起身,走到小蓮身邊,蹲下檢查。
靈力視覺下,小蓮體內的狀況觸目驚心:原本穩定運轉的陰氣係統被暴力擾亂,能量通道多處斷裂,寒氣在體內亂竄,已經開始侵蝕髒腑。
再耽擱半個時辰,必死無疑。
“林大夫,該你了。”陳大師冷聲說道,“若是沒把握,現在認輸還來得及。這孩子若死在你手裏,那可就是庸醫害命了!”
他在激將,也在推卸責任,如果小蓮真的死了,可以全推到林澈頭上。
台下,小蓮的母親已經哭成淚人,想衝上台卻被護衛攔住。
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林澈身上。
林澈沒有理會陳大師,他走過去,輕輕將小蓮平放在台上,開啟隨身帶過去的木盒,取出導靈銀器械。
右手虛影自動浮現,與器械共鳴,淡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流轉。
“我需要安靜。”林澈對評判席道,“治療過程中,任何人不得打擾。”
管事點頭,示意護衛維持秩序。
林澈先給小蓮服下一劑自製的鎮痛安神湯,然後取出銀針,紮入她頭頂、胸口、四肢的幾處要穴。
這些穴位並非傳統的經絡穴位,而是林澈根據“神經節點”和“能量樞紐”理論自行推演的。銀針落下的瞬間,小蓮劇烈顫抖的身體奇跡般地平複下來,呼吸也平穩了些。
“他在幹什麽?”台下有人不解,“不用丹藥,隻用針?”
“那不是普通的針,你看針在發光!”
確實,導靈銀針在林澈的靈力激發下,散發出柔和的淡藍色微光。這些微光沿著針體匯入小蓮體內,形成了一張精細的能量網路,暫時穩定住她瀕臨崩潰的係統。
但這隻是權宜之計。
真正的治療,現在才開始。
林澈深吸一口氣,右手虛影完全凝實。這一次,虛影不再僅僅是工具的形態,而是化作了一隻微型的、半透明的“手”,懸浮在他的右手上方。
“那是……什麽?”有人瞪大眼睛問。
虛影之手緩緩探向小蓮的丹田位置,不是直接接觸身體,而是在能量層麵進行操作。
在林澈的靈力視覺中,小蓮丹田那團暴走的陰氣漩渦清晰可見。他控製著虛影之手,以極其精微的力度,開始“梳理”那些紊亂的能量流。
不是驅散,不是對抗,而是引導。
就像疏導淤塞的河道,將泛濫的洪水重新引入河道;又像整理一團亂麻,找到線頭,慢慢理順。
這個過程需要驚人的耐心和精確度。林澈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,臉色逐漸蒼白。虛影之手的每一次動作,都消耗著他大量的心神和靈力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台下一片寂靜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著這詭異又神奇的一幕。
小蓮的身體不再顫抖,臉色開始恢複,七竅不再滲血。她體表凝結的寒霜正在緩慢消融,撥出的氣息也不再結霧。
“有效!真的有效!”有人低聲驚呼。
陳大師臉色越來越難看,拳頭捏得咯咯響。
半個時辰後。
林澈忽然悶哼一聲,虛影之手劇烈震顫,幾乎要潰散。小蓮體內一股頑固的陰氣亂流,正在瘋狂抵抗梳理,與林澈的靈力激烈對抗。
“不好,林大夫撐不住了!”周老緊張道。
趙虎急得就要上前,被血狼按住:“別動!現在打擾,前功盡棄!”
林澈咬緊牙關,右手虛影的光芒忽明忽暗。他知道,常規的疏導已經到極限了,剩下的這部分病灶,必須用更激進的手段。
他想起了前世治療某些頑固性心律失常時,使用的“射頻消融術”,就是用高頻電流精準燒灼異常的神經節點。
在這個世界,有沒有類似的手段?
雷屬性靈力!
雷是至陽至剛的力量,但若能精準控製,微弱的雷屬性靈力刺激,或許能“重啟”那些異常的能量通道節點!
但這個操作風險極大。雷靈力哪怕多出一絲,都可能徹底摧毀小蓮脆弱的係統。
賭不賭?
林澈看著小蓮蒼白的臉,腦海裏閃現小蓮母親絕望的眼神。
賭!
他左手撚起一根導靈銀針,右手虛影演化出一枚微型的“雷針”。他將一絲微弱到極致的雷屬性靈力,這是他從一塊偶然得到的“雷擊木”中提取、儲存的,匯入銀針。
針尖泛起細小的電火花。
台下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他要幹什麽?!”
“雷靈力!那是要殺人嗎!”
陳大師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大聲道:“林澈!你想用雷法毀了這孩子嗎!快停下!”
他在煽動,也在幹擾。
但林澈充耳不聞,全神貫注。
在他的“視覺”中,小蓮丹田陰氣漩渦的核心,有一個微小的、不斷釋放混亂訊號的異常節點。就是它在維持著整個係統的病態平衡。
雷針,緩緩刺向那個節點。
一寸,兩寸……
針尖距離節點隻有發絲距離時,林澈停住了。他在計算,在感應,在尋找那個最精準的“切入點”和“刺激強度”。
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。
虛影之手在微微顫抖,維持著這種極限的操控,對心神的消耗是恐怖的。
就是現在!
林澈眼中精光一閃,雷針以微不可察的幅度,輕輕一點。
滋啦——
細微的電芒沒入異常節點。
小蓮身體猛然弓起,發出一聲痛苦的**。
“完了!”許多人閉眼驚呼。
但下一刻,奇跡發生了。
小蓮弓起的身體緩緩放鬆,丹田處那團暴走的陰氣漩渦,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複、重組。混亂的能量流重新變得有序,斷裂的通道開始自我修複。
漩渦中心那個異常節點,在被雷針刺激後,竟然開始釋放出一種穩定的、溫和的陰寒能量,不再狂暴,不再侵蝕。
就像一台失控的發動機,被重新校準了點火。
小蓮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,體表的寒氣迅速消退,呼吸變得深沉平穩。最神奇的是,她周身開始自發地吸收天地間的靈氣,雖然很微弱,但那確實是引氣入體的征兆!
“這、這真的成、成功了?”有人結結巴巴地問。
“她在吸收靈氣!玄陰絕脈……被治好了?!”
台下頓時炸開了鍋。
小蓮的母親喜極而泣,就要衝上台,被護衛攔住。治療還沒完全結束,不得幹擾。
林澈長舒一口氣,收迴雷針和虛影之手,踉蹌後退兩步,被趙虎扶住。他臉色蒼白如紙,渾身被汗水濕透,幾乎虛脫。
但臉上,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他成功了。
用“神經訊號傳導缺失”的理論,用“射頻消融”的思路,用精準到毫巔的雷靈力微操,他完成了對這個修真世界絕症的首次治癒!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時,異變再生。
小蓮體內剛剛平息的陰氣係統,忽然劇烈震蕩起來!
一股比之前更龐大、更精純的陰寒能量,從她丹田深處爆發,沿著剛剛修複的通道瘋狂奔湧!
“怎麽迴事?!”林澈臉色大變。
靈力視覺下,他看到小蓮丹田深處,竟然還隱藏著第二層、更古老的陰氣封印!剛才的治療,隻是解除了表層的紊亂,卻無意中觸發了更深層的、作為“保險機製”的封印!
現在,這層封印正在崩解,釋放出積蓄了十四年的恐怖陰寒能量!
小蓮的身體再次劇烈顫抖,體表瞬間凝結出厚厚的冰霜,連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凍結、飄雪。
“陰氣徹底爆發了!”有老修士駭然,“這孩子沒救了!快退開,會被凍傷的!”
台下人群一陣慌亂,人們紛紛後退。
陳大師先是一愣,隨即狂喜:“林澈!你治壞了病人!你引發了陰氣暴走!這孩子必死無疑,你是殺人兇手!”
他轉向評判席:“諸位都看到了!林澈治療失敗,病人即將身亡!按照賭約,他必須離開坊市,永不行醫!”
評判們麵麵相覷,看向林澈的目光中帶著惋惜和無奈。
確實,小蓮的情況看起來已經無法挽迴。那股爆發的陰寒能量太恐怖了,別說她一個凡人少女,就是築基修士被正麵衝擊,也可能瞬間凍斃。
林澈推開趙虎,掙紮著站直身體。
他看著在冰霜中痛苦掙紮的小蓮,看著台下絕望的小蓮母親,看著陳大師得意的嘴臉。
不能放棄。
還有最後的機會。沒有退路,隻有竭盡全力地賭一次!
他閉上眼,將全部心神沉入右手虛影。
虛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決絕,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實、變化。淡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,那些神秘的符文紋路如同活了過來,在虛影表麵流轉、組合。
最終,虛影凝聚成一把一尺來長、半透明、卻凝實如真金的手術刀。
刀身刻滿古老而複雜的符文,散發著溫暖而神聖的治癒氣息。
林澈睜開眼,握住這把由虛影凝成的、實質化的手術刀。
那一刻,他感覺自己的“視覺”再次升華。
不僅能看見靈力流動,更能看見能量背後的“法則紋路”、看見生命係統的“底層程式碼”。
在小蓮體內,他看到了陰氣爆發的源頭,那是一個深埋在丹田核心的、由極度精密的陰寒法則構成的“鎖”。
就是它,封鎖了小蓮十四年,也是它,在表層封印被解除後自動啟用,要毀滅這個異常個體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林澈喃喃。
這不是病,這是某種“設計”。
就像程式裏的自毀開關。
他舉起手術刀,刀尖對準小蓮丹田。
“林澈!你要幹什麽!”陳大師厲聲喝道,“還想繼續殘害病人嗎!”
林澈不理他,全部心神鎖定那個“陰寒法則鎖”。
然後,一刀切下。
不是切在肉體上,而是切在“法則”層麵。
刀鋒過處,那些構成“鎖”的陰寒法則紋路,如同被熱刀切過的黃油,紛紛斷裂、消散。
手術刀在切斷“鎖”的同時,釋放出一股溫暖而包容的法則力量,開始重塑小蓮丹田的能量結構。
將原本暴烈、排他的陰寒係統,改造成溫和、穩定的“玄陰靈根”。
這個過程快如閃電。
一刀,僅僅一刀。
小蓮體內爆發的陰寒能量驟然平靜,化作溫和的靈氣洪流,沿著全新的、寬闊的經脈網路奔湧全身。
哢嚓——
她體表的冰霜碎裂、融化。
蒼白的麵容變得紅潤健康。
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,瞳孔清澈明亮,不再有痛苦和恐懼。
最震撼的是,她周身開始自發地、大量地吸收天地靈氣,形成一個小小的靈氣漩渦。四周的靈氣濃度明顯下降,全都湧入她的身體。
引氣入體!
而且不是勉強的引氣,是水到渠成、聲勢浩大的引氣!
“煉氣……一層?”有人疑惑地問。
“不,是煉氣二層!直接到煉氣二層了!”
“玄陰絕脈……變成了玄陰靈根?!這怎麽可能!”
台下死寂一瞬,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呼、歡呼、不可置信的尖叫!
小蓮茫然地坐起身,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四周,然後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。不是痛苦的哭,是壓抑了十四年後終於釋放的、委屈又歡喜的哭。
她母親衝上台,抱住女兒,母女倆哭成一團。
林澈收起手術刀,虛影重新化作淡金色流光沒入右手。他疲憊地幾乎站不住,但脊背挺得筆直,看向評判席,看向陳大師。
“治療完成。患者‘玄陰絕脈’已愈,並成功塑造‘玄陰靈根’,踏入煉氣二層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全場。
“按照賭約,陳大師,該離開的是你。”
陳大師臉色慘白如紙,踉蹌後退,指著林澈,嘴唇哆嗦,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他輸了。
輸得一敗塗地。
在萬人見證之下,他引以為傲的三品煉丹術,敗給了一把“手術刀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