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手術的過程,比林澈想象的還要痛苦。
手術刀切入識海,就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棍在腦子裏攪動。無數記憶、情感、思維的碎片湧上來,又被強行撕裂、分離。
他要切割的,不是重要的核心記憶,而是那些“邊緣意識”,比如對某種食物的偏好、對某個陌生人的第一印象、還有一些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。
但這些“邊緣意識”也是他的一部分。切割它們,就像是在切割自己的靈魂。
白景天在一旁屏住呼吸,緊張地看著。他能看到,林澈的額頭滲出冷汗,臉色蒼白如紙,身體在微微顫抖。
但他沒敢出聲,怕打擾了林澈。他知道,這個時候任何幹擾,都可能導致手術失敗,讓林澈變成白癡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終於,林澈睜開了眼睛。
他的掌心,懸浮著一團朦朧的光暈。光暈中,隱約能看到一些閃爍的畫麵片段,那是被切割下來的意識碎片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林澈虛弱地說,幾乎要昏過去。
白景天連忙扶住他,給他喂下一顆固魂丹。
“林小友,你太拚命了。”
林澈搖搖頭,又淡淡一笑,將意識碎片封入一個特製的玉瓶中。玉瓶內部刻滿了穩固靈魂的符文,能保證碎片在短時間內不會消散。
“邏輯結晶和意識樣本都拿到了,現在可以迴去研製疫苗了。”林澈說。
於是,兩人準備動身,離開幻夢沼澤。
但就在這時,周圍的黑霧突然劇烈湧動起來。
有一個低沉的聲音,來自從霧氣深處:
“醫官傳承者……你果然在這裏。”
林澈和白景天同時警惕地看向聲音來源。
黑霧分開,走出一個人。
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,麵容枯槁,眼神渾濁,看起來行將就木的樣子。
但林澈的手術刀視覺告訴林澈自己,這個老者極其危險,因為他的體內,蘊含著堪比元嬰後期的龐大能量,而且那些能量的性質非常詭異。
既不是純粹的靈力,也不是診斷者的汙染,而是一種林澈從未見過的、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狀態。
“你是誰?”白景天擋在林澈身前,沉聲問道。
老者看了白景天一眼,有些驚訝:“哦?又一個醫官傳承者。第七醫官倒是會選人。”
他的目光迴到林澈身上,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:“年輕人,把你手中的邏輯結晶和意識樣本,交給我。”
“憑什麽?”林澈冷冷地問道。
“憑我能救青雲城那十幾萬人。”老者高傲地說,“你們研製疫苗,最少需要三天。而我的方法,隻需要一個時辰。”
林澈和白景天對視一眼,在相互的眼神中,可以看出彼此對老者的話根本不相信。
“不相信?”老者笑了,笑容裏帶著說不出的詭異,“那就讓你們看看。”
簡直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笑臉,林澈心裏這麽想。
老者抬起枯瘦的手,對著虛空一抓。
周圍的夢境景象突然扭曲、破碎,然後重組。
重組後的景象,讓林澈和白景天臉色大變。
那是一片廢墟。
青雲城的廢墟。
城牆倒塌,房屋燃燒,街道上堆滿了屍體——全都是感染了瘟疫的居民。而在廢墟中央,站著一個巨大的、由無數黑色觸手組成的怪物。怪物的核心部位,是一張不斷變換的人臉,時而哭,時而笑,時而麵目猙獰。
“這是……未來的景象?”白景天失聲道。
“不,這是‘可能性’之一。”老者說,“如果你們按照自己的方法研製疫苗,成功率隻有三成。而失敗的那七成可能性中,最常見的就是這個——疫苗引發汙染變異,感染者全部異化成怪物,摧毀了整個城市。”
林澈不知老者葫蘆裏賣的什麽藥,眉頭一皺,問道:“那你的方法是什麽?”
老者攤開手,掌心浮現出一枚黑色的種子。
那種子表麵布滿扭曲的符文,散發著不祥的氣息。
“這是‘統一之種’。”老者說,“將它投入青雲城的水源,所有人喝下後,體內的汙染會被種子吸收、同化。代價是,他們的個體意識會被輕微削弱,但不會完全消失。他們會變得更容易接受集體意誌,更容易達成共識。痛苦會減少,衝突會消失,城市會變得更加和諧。”
林澈心裏一驚,問道:“你是診斷者的人?”
“診斷者?不,我和那些瘋子不是一路人。”老者不屑地搖搖頭,“他們想要消除所有個體性,建立一個絕對的集體意識。而我隻想平衡。”
他看向林澈,眼神深邃:“年輕人,這個世界病了。不是身體上的病,是‘心’病了。貪婪、嫉妒、仇恨、自私……這些負麵情緒充斥在每個生靈心中,導致戰爭、屠殺、無盡的痛苦。我的方法,就是削弱這些負麵情緒的根源——過強的自我意識。”
“削弱自我意識,就能消除痛苦?”林澈反問。
“至少能減少。”老者說,“當一個不再那麽執著於‘我’,不再那麽計較得失,痛苦自然就少了。這不是很好嗎?”
“那喜悅呢?愛呢?創造呢?”林澈一字一句地接連發問,“當自我意識被削弱,那些美好的東西也會消失。一個沒有痛苦但也感受不到真正喜悅的世界,算什麽世界?”
老者沉默了。
許久,他歎了口氣,說道:“你還是太年輕了。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,見過足夠的生死離別,就會明白,減少痛苦比追求喜悅更重要。”
“我永遠不會明白。”林澈握緊手術刀,“我是醫生,我的職責是治癒,不是閹割。治癒意味著讓病人恢複完整,包括承受痛苦的能力,也包括感受喜悅的能力。”
老者看著林澈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“像,真像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當年第七醫官,也是這麽說的。”
他收起黑色種子,轉身準備離開。
“等等。”林澈叫住他,“你究竟是誰?”
老者停下腳步,沒有迴頭。
“一個……曾經的醫官。後來發現,治癒病人治不了這個世界,所以……換了條路。”
說完,他消失在黑霧中。
周圍的夢境景象恢複正常,又變迴了幻夢沼澤的泥濘地麵。
林澈和白景天站在原地,久久無言。
“他說他曾經是醫官……”白景天開口道,“難道是上古時期,背叛了醫官體係,加入診斷者的人?”
“不。”林澈說,“他不是診斷者。他的理念……更像是‘中立派’。既不同意醫官的完全治癒,也不同意診斷者的絕對控製。他想要一條中間道路——削弱個體性,但不完全消除。”
“那比診斷者更可怕。”白景天沉聲道,“診斷者的目標是明確的敵人,而這種‘中立派’,會模糊是非的界限,讓人不知不覺接受他的理念。”
林澈點頭。
他想起老者最後那句話——“換了條路”。
那是什麽路呢?
“先不管他。”林澈說,“我們得趕緊迴去。疫苗的研製,必須加快。”
兩人離開幻夢沼澤,全速返迴青雲城。
路上,林澈一直在思考老者展示的那個“未來景象”。
如果真的如老者所說,疫苗的成功率隻有三成……
不,他必須讓成功率變成十成。
因為他是醫生。
醫生的字典裏,沒有“可能失敗”,隻有“必須成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