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雲坊市東角,一條偏僻小巷盡頭。
在林澈麵前,這間鋪麵勉強能遮風擋雨,門楣上歪歪扭扭掛著“妙手堂”三字的木牌在風中吱呀作響。這裏是一個被前主人用來堆放廢棄丹爐和破爛藥草的角落。他花光了趙虎付的十塊下品靈石把這地方租下。
“林兄弟,你真要在這裏開醫館?”
趙虎扛著從廢墟裏扒出來的半扇木門,黝黑的臉上滿是疑惑,嘀咕:“這地方連個正經修士都不願來,旁邊就是垃圾堆,靈氣稀薄得跟凡人區似的。”
林澈正用削尖的木棍在地上畫著什麽,沒抬頭,語氣平靜:“靈氣稀薄纔好。來的病人本就需要安靜環境,況且——”
他直起身,指了指四周:“你看這格局,三麵無窗,隻有一扇門進出。就算治療過程中有靈力外泄,也不會驚擾到什麽,比如坊市衛隊。對病人隱私也好。”
趙虎撓撓頭,他一個煉氣期體修,哪裏懂這些彎彎繞繞。不過既然林澈說了有用,他就信。三天前要不是這位看著文弱的年輕人用幾根樹枝和一股巧勁,生生把他從走火入魔的邊緣拉迴來還助他突破築基,他趙虎現在墳頭草都該發芽了。
“行,你說啥就是啥!我再去弄點木板來,把這破牆補補!”
看著趙虎風風火火跑出去的背影,林澈嘴角露出一絲苦笑。
三天了。
穿越到這個修真世界已經整整三天。從亂葬崗爬出來時的驚悚情景還曆曆在目,那具被他解剖的鐵甲獸屍體、那顆結構與惡性腫瘤驚人相似的“妖丹”,以及右手在專注時浮現的半透明手術刀虛影……
一切都指向一個荒謬的事實:這個世界的所謂“修煉”,很可能是一套極其精密的生物能量調控係統。而所謂的走火入魔、經脈淤堵,不過是這套係統執行中出現的故障。
“那麽,我算是什麽?修真界的維修工?”
林澈自嘲地搖搖頭,繼續在地上畫。這是他根據記憶中的無菌室原理,用簡陋材料佈置的簡易“淨化陣”,以特定角度擺放的碎靈石,配合他右手虛影引導的微弱靈力,能在小範圍內過濾空氣雜質。
剛畫完最後一筆,門外傳來嘈雜聲。
“喲,這不是趙虎那夯貨嗎?怎麽,被宗門趕出來後改行當木匠了?”
“讓開,別擋道!”
林澈皺眉走出門,隻見三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輕修士正攔在扛著木板的趙虎麵前。為首的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子,煉氣七層修為,腰間掛著的玉牌上刻著“青陽”二字。
青陽宗外門弟子。
趙虎臉色陰沉地問:“王順,你有事?”
“沒事就不能看看?”王順嗤笑著打量這間破鋪麵,“聽說你找了個野路子大夫,把走火入魔治好了?還突破築基了?騙鬼呢!怕不是磕了什麽禁藥,迴光返照吧!”
他身後兩個跟班鬨笑起來。
趙虎拳頭捏得咯咯響,築基期的氣息隱隱波動。王順臉色微變,但嘴上依舊不饒人:“怎麽,想動手?坊市規矩,築基修士不得主動對煉氣修士出手!你動我一下試試?”
這倒是實話。青雲坊市由城主府管轄,為了避免高階修士欺壓低階,確實有這規矩。
“趙虎,進來幫忙。”林澈平靜的聲音傳來。
趙虎狠狠瞪了王順一眼,扛著木板進了屋。
王順這才注意到門內站著的林澈。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,身上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,不對,仔細感應,似乎有煉氣一層的微末修為,但那氣息弱得跟剛引氣入體的孩童似的。
“你就是那個神醫?”王順上下打量,滿臉鄙夷,“連個正經修為都沒有,也敢掛牌行醫?別是哪個凡人國度跑來的江湖騙子吧!”
林澈不迴應,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,說道:“你最近運功時,左肋下三寸處是否隱隱作痛?尤其在寅時三刻,痛感會加劇,伴隨靈力流轉不暢。”
王順臉上的嘲諷瞬間僵住。
“你、你怎麽知道?!”
“看出來的。”林澈指了指他的站姿,“你站立時重心下意識偏右,左手常不自覺按在肋下。麵色泛青,眼白有細微血絲呈網狀分佈,這是肝經淤堵的典型表現。你修煉的應是火屬性功法吧?火旺傷肝,加上你急於求成,強行衝擊煉氣八層時傷了經脈。”
王順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說不出話來。
因為林澈說的全中!
他三個月前確實在衝擊煉氣八層時出了岔子,雖然勉強突破,但留下了這個隱痛。找過坊市的煉丹師,對方隻說調養幾日便好,可這痛楚卻日益加重。
“你……能治?”王順的語氣軟了下來。
“能。”林澈點頭,“診金五塊下品靈石。不過今天沒空,明日巳時再來。”
王順臉色變得難看極了,最終咬牙扔下一句“明天我再來”,帶著跟班匆匆走了。
趙虎關上門,滿臉佩服地說:“林兄弟,你真神了!那小子真有問題?”
“小毛病。”林澈說,“他修煉的功法與自身體質不匹配,火屬性過旺,傷了木屬肝經。用針灸疏導肝氣,再配合滋陰降火的湯藥,三五日便可痊癒。”
“就這麽簡單?”趙虎愕然道,“坊市那些煉丹師,動不動就要什麽清心丹、潤脈散,一瓶就得十幾靈石……”
“所以他們是煉丹師,我是醫生。”林澈笑了笑,“治病講究對症下藥。他的問題根源在功法與體質衝突,不解決這個,吃再多丹藥也隻是壓製表象。”
趙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傍晚時分,“妙手堂”勉強收拾出個樣子來。一張用石板搭成的手術台,旁邊架子上擺著林澈這幾天自製的簡陋工具:削尖的竹簽(替代針灸針)、用妖獸筋鞣製的細線(縫合線)、幾把用廢鐵片打磨的小刀。
最珍貴的是趙虎從舊貨攤淘來的一麵銅鏡,被林澈以特定的角度懸掛在手術台上方,配合幾塊碎靈石折射光線,勉強能充當無影燈的替代品。
“林兄弟,你真打算靠這些給人治病?”趙虎看著這寒酸的佈置,心裏打鼓。
“工具不重要,重要的是用法。”林澈擦著一把自製手術刀,認真地說,“在戰場上,一把生鏽的匕首如果能精準切開氣管,同樣能救人一命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窸窣聲。
一個佝僂的身影在門外徘徊許久,終於顫巍巍地敲了敲門。
林澈開門,見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。老人穿著打著補丁的灰袍,臉上皺紋如刀刻,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枯瘦的雙手,十指關節粗大變形,麵板下隱隱有暗青色脈絡浮現。
“聽說……這裏能治修煉的疑難雜症?”老人聲音淒涼,眼裏似乎有一絲希冀之光。
“請進。”林澈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。
老人進屋,看見這簡陋到極致的“醫館”,眼中希冀又黯淡幾分。但他還是坐下了,反正已經走投無路。
“老朽姓周,煉氣九層,卡在這個境界……三十七年了。”周老聲音苦澀,“年輕時也曾是宗門內門弟子,可一次試煉中傷了根本,經脈萎縮。所有煉丹師、醫修看過,都說此生築基無望。”
他撩起袖口,露出手臂。隻見麵板下的經脈如同幹涸的河床,隻有幾縷細若遊絲的靈力在其中艱難流淌。
“他們說,這是先天不足,是命。”周老慘笑,“我不信,試了無數種方法,丹藥、藥浴、甚至邪門的換血術……積蓄耗盡,道侶離去,如今連坊市最便宜的洞府租金都快付不起了。”
他看向林澈,那眼神讓林澈想起前世在腫瘤科見過的晚期病人——明知希望渺茫,卻還是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。
“您這病,我能看。”林澈平靜地說。
周老渾身微微一震。
“但我要先說明幾點。”林澈豎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治療有風險,成功率七成左右。第二,治療過程會很痛苦,需要您全程保持清醒配合。第三,診金二十塊下品靈石,先付一半,治癒後付另一半。”
二十靈石!這幾乎是周老全部家當。
老人深深歎了口氣,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袋,數出十塊黯淡的下品靈石,遞給林澈:“我就這些了。若治不好……剩下的我砸鍋賣鐵也會湊齊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澈收起靈石,“若失敗,這十塊靈石退還,分文不取。”
周老愣住了。而後他不解地看著林澈。
在修真界,哪有大夫敢做這種承諾?治不好還退錢?
“趙虎,準備一下。”林澈已經轉身去洗手,用自製的皂角和酒精(從酒鋪買來的高度燒酒蒸餾提純)反複搓洗雙手,直到麵板發紅。
周老按照指示躺上石板手術台,林澈點燃一旁用妖獸油脂製成的蠟燭,將幾把小刀在火焰上灼燒消毒。
“我要開始了。”林澈右手虛引,那半透明的手術刀虛影在指尖浮現,但除了他,無人能見。
他先是用竹簽在周老手臂幾處穴位刺入,注入微弱的靈力探查。在手術刀虛影的加持下,他能“看”到更細致的經脈結構,那並非簡單的管道,而是一種複雜的、有彈性的生物能量通道網路。
“不是先天不足。”林澈忽然開口,“是先天性靈力通道狹窄症。”
周老茫然:“什麽……症?”
“簡單說,你的經脈本身沒有問題,但某些關鍵節點的‘通道直徑’天生比常人窄。平時修煉尚可,但到了衝擊瓶頸需要大量靈力衝刷時,這些狹窄處就成了瓶頸,導致靈力淤積、壓力過大,最終損傷經脈壁,形成惡性迴圈。”
林澈一邊解釋,一邊用靈力引導著周老自身的靈力,在那些狹窄節點處反複衝刷、試探。
“那……怎麽治?”周老聲音發顫。
“擴建。”
林澈吐出兩個字,右手虛影忽然凝實了一分。他並指如刀,手指頭凝聚起一縷精純鋒銳的靈力,沿著周老手臂上一處最嚴重的狹窄節點,緩緩切入。
不是真的切開皮肉,而是用靈力之“刃”,在能量層麵進行微創擴張。
“啊——!”周老痛撥出聲,額頭青筋暴起。
那種痛楚,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骨髓裏攪動。但他咬緊牙關,硬是身子沒動絲毫。三十七年的絕望,讓他對痛苦有了驚人的耐受力。
林澈全神貫注。在他“眼中”,周老的經脈網路如同一條條發光的水管,而那些狹窄節點則是水管中堵塞的結節。他的靈力之刃必須精準地、一層層地“刮”掉結節內壁增生的異常組織,又不能傷及正常管壁。
這比前世做冠狀動脈支架植入術還要精細百倍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汗水從林澈額頭滑落,滴在石板上濺開。他的臉色逐漸蒼白,這種對靈力的精細操控極度消耗心神。右手虛影明滅不定,時而凝實如真,時而幾乎透明。
趙虎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,卻不敢出聲打擾。
一個時辰後。
林澈終於收迴手指,踉蹌後退兩步,被趙虎扶住。
“結、結束了?”周老虛弱地問。他渾身被汗水浸透,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。
“第一個節點完成了。”林澈喘著粗氣,“接下來七天,每天治療一個關鍵節點。七天後,你的經脈網路會形成新的‘主幹道’,屆時再嚐試築基,成功率應該在八成以上。”
周老顫巍巍地坐起,試著運轉靈力。
然後,他哭了。
三十七年來,靈力第一次如此順暢地流過那條手臂!雖然隻有一條經脈被初步疏通,但那久違的、澎湃的流動感,讓他老淚縱橫。
“神醫……您真是神醫啊!”周老就要跪下磕頭。
林澈攔住他:“隻是初步治療。這七天要按時來,且每日需服藥。”
他走到店鋪的一個角落,從一堆曬幹的草藥裏挑出幾樣。這些是他在坊市外圍的山坡上自己采的,不值錢,但配合使用,有消炎、鎮痛、促進組織修複的效果。
“茯苓三錢,丹參五錢,配上這凝血草的汁液,早晚各服一次。”林澈熟練地包好藥草,“記住,治療期間不可飲酒,不可動怒,不可修煉過度。”
周老如奉綸音,小心接過藥包。
送走千恩萬謝的老人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
趙虎點起蠟燭,看著癱坐在椅子上、幾乎虛脫的林澈,忍不住道:“林兄弟,你這治一個病人,自己都快累趴下了。而且才收二十靈石,坊市那些煉丹師,隨便開個方子都不止這個價……”
林澈閉著眼,感受著體內近乎枯竭的靈力,卻舒展眉頭笑了。
“趙虎,你知道醫生最大的成就感是什麽嗎?”
“是什麽?”
“不是賺多少錢,也不是被人叫神醫。”林澈睜開眼,眼中閃爍著趙虎看不懂的光,“是看到一個被宣判死刑的病人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很溫和:“就像我前世……沒能救迴來的那些人一樣。”
趙虎聽不懂什麽前世,但他看到了林澈眼中的某種執念。
那是一個醫者,對生命的敬畏與執著。
當夜,周老迴到自己破舊的洞府,服下藥後,盤膝打坐。
靈力沿著被初步疏通的經脈流淌,前所未有的順暢。他卡了三十七年的煉氣九層瓶頸,竟隱隱有鬆動的跡象!
老人望著窗外的月亮,渾濁的眼中,有光在重新亮起。
而“妙手堂”內,林澈正借著燭光,在一塊木片上記錄今天的病例:
“患者周xx,男,約七十歲,煉氣九層。診斷為先天性靈力通道狹窄症,伴繼發性經脈萎縮。今日行‘右臂天泉穴節點微創擴張術’,術後患者反饋良好……”
寫著寫著,他右手忽然傳來異樣。
轉眼看去,那半透明的手術刀虛影,不知何時竟凝實了一分。刀身上,隱約浮現出幾道極細的、類似符文的紋路。
林澈心中一動,嚐試用意念控製虛影。
虛影輕輕顫動,竟真的隨著他的意念,做出了“切開”、“夾持”、“縫合”等基礎動作的軌跡。
“這東西……在成長?”
他凝視著虛影,想起亂葬崗那晚,第一次解剖鐵甲獸時它出現的場景。
“你到底是什麽?”
虛影無聲,隻是靜靜懸浮在他掌心,散發著微弱的、隻有他能看見的熒光。
就像在迴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