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宴的喧鬨終於散儘,天邊已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。
篝火早已燃成了暗紅的灰燼,火星在微涼的風裡一點點熄滅,空了的酒罈東倒西歪地躺在草棚下,有的還斜斜掛著幾滴殘酒,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。
族人們與遠道而來的客人都已沉沉睡去,喧囂了一整夜的部落,此刻隻剩下一片安寧。
隻有幾聲零星的鼾聲,混著清晨的涼風,在寂靜的村落裡輕輕迴盪,像是夜與晝交替時最溫柔的呼吸。
董星玥被夜風一吹,原本昏沉的酒意醒了大半。
她輕輕揉了揉發燙的太陽穴,指尖觸到微涼的肌膚,才覺出昨夜瘋鬨得久了,渾身都帶著一絲慵懶的疲憊。
她剛想抬腳,轉身回自己的小木屋,手腕卻忽然被人輕輕攥住。
力道不重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溫柔。
她下意識回頭,便撞進淩越的眼底。
他就站在身後,墨色的長髮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,下頜線在微光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眼底的醉意尚未完全褪去,蒙著一層淺淺的霧,可那霧裡盛著的溫柔,卻比昨夜漫天的星光還要亮,還要暖。
“陪我走走?”
他的聲音帶著酒後特有的沙啞,低沉又磁性,落在耳邊,竟比最醇的米酒還要醉人。
董星玥心頭輕輕一顫,冇說話,隻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任由他牽著自己,一步一步,慢慢往田埂的方向走去。
曉風拂麵,帶著田地裡新抽的稻禾清甜氣息,混著泥土的濕潤,一點點吹散了她滿身的酒氣與倦意。
腳下的草葉沾著夜露,微涼的水汽沾濕褲腳,卻一點也不覺得冷。
兩人的腳步聲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,隻偶爾踩碎田埂上凝結的露水,發出細碎的“沙沙”聲,驚起草叢裡幾隻早起的雀鳥。
鳥兒撲棱著翅膀,掠過田壟,飛向遠處的林梢,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啼。
一直走到新翻整的田埂邊,淩越才緩緩停下腳步。
他轉過身,目光靜靜落在董星玥的臉上。
晨光熹微,薄霧輕籠,將她柔和的眉眼勾勒得愈發細膩動人。
長長的睫毛垂著,像蝶翼輕輕顫動,鼻尖小巧,唇瓣帶著酒後淺淺的粉。
昨夜在篝火旁,喧鬨裡冇好意思說出口的話,此刻在心底翻湧不息,燙得他喉嚨發緊,連呼吸都慢了幾分。
“星玥——”
他輕輕喚她的名字,聲音放得極柔,指尖微微用力,攥緊了她的手腕,像是怕一鬆手,眼前的人就會隨晨霧散去一般,“昨夜我問你的話,你還冇答我。”
董星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臉頰“唰”地一下,瞬間染上一層薄紅,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。
她垂眸,看著兩人緊緊交握的手,他的掌心溫熱寬厚,指腹相觸的地方,傳來清晰的溫度,一路順著指尖,燙到心底最軟的地方。
她忽然想起開春時,渠邊並肩聽雨,雨絲落在水麵,濺起一圈圈漣漪;
想起盛夏裡,草棚下閒談,他替她擋開亂飛的蚊蟲,遞來清甜的野果;
想起無數個晨昏,兩人一同站在田邊,看著稻禾從嫩苗一點點抽穗、長高。
那些細碎又平常的時光,不聲不響,早已在心底悄悄攢成了滿溢的歡喜。
她深吸一口氣,慢慢抬起頭,直直撞進淩越熾熱又專注的目光裡。
聲音輕得像風,卻無比清晰:“好。”
一個字,輕得幾乎要被晨風吹散。
可淩越卻像是聽見了世間最動聽的聲音,眼底瞬間迸發出璀璨奪目的光,那光芒亮得驚人,藏著壓抑了許久的欣喜與悸動。
他再也忍不住,輕輕收緊手臂,小心翼翼地,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。
董星玥的額頭輕輕抵著他堅實的胸膛,清晰地聽見他有力的心跳,
“咚咚、咚咚”,像擂鼓一般,急促而熱烈,與自己早已亂了節拍的心跳聲,緊緊交織在一起。
“我等這句話,等了好久。”
淩越的聲音貼著她的發頂落下,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。
董星玥的臉頰更燙了,她悄悄抬手環住他的腰,將臉輕輕埋進他的衣襟裡。
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的草木氣息,混著淡淡的米酒醇香,安心又踏實,讓人隻想就這樣一直靠下去。
不遠處的田埂上,蒼玄不知何時已經醒了。
他一身素衣,靜靜站在薄薄的晨霧裡,望著田埂間緊緊相擁的兩人,眼底先是掠過一抹極淺極淡的失落,像一片輕輕飄落的葉,可轉瞬之間,便化作了釋然溫和的笑意。
他知道,有些人,有些心意,從一開始就不屬於自己。
能看著她幸福,便已是最好的結局。
蒼玄輕輕轉身,腳步放得極輕極輕,生怕驚擾了這清晨裡難得的靜好,悄無聲息地退入霧中。
曉風漸漸暖了,天邊的雲霞被初升的朝陽染成絢爛的金紅,一層層鋪展開來,美得驚心動魄。
田地裡的稻禾在風裡輕輕搖曳,發出連綿不絕的“沙沙”聲,像是在為這對相擁的人,唱著一首溫柔又綿長的歌。
淩越微微低頭,鼻尖輕輕蹭過她柔軟的發頂,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:
“等開春,咱們就把西邊的林子再拓一片出來,全部種滿你喜歡的稻子,風一吹,滿田都是稻香。”
董星玥埋在他懷裡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悶悶的,卻帶著滿滿的期待:
“還要釀最醇最香的米酒,每年秋天,都辦最熱鬨的宴。”
“好。”
淩越低頭,在她柔軟的發頂落下一個極輕、極溫柔的吻,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,“不止今年,不止明年,歲歲年年,我都陪你。”
晨光穿透薄霧,暖暖地灑在田埂上,灑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,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柔和的金輝。
遠處的木屋煙囪裡,漸漸升起裊裊炊煙,在晨空中緩緩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