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6章 小狗渡霄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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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霄變回了原型。
一隻很大的渡鴉,比平時見的形態大好幾倍,羽毛烏黑髮亮,在陽光下泛著藍紫色的光澤。
他蹲下來,蘇愈把藤椅綁在他背上,繫好繩子,拉緊,確認不會晃,然後爬上去坐好。
藤椅不大,剛好卡住她的腰和背,扶手的高度也合適,手搭上去很自然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說好了。
渡霄站起來,振翅。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地麵猛地往下沉。
蘇愈下意識攥緊了扶手,眼睛閉上了一秒,又睜開。
樹頂在腳下,一片一片的,綠得發黑,被陽光照出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
她看見了自己住的那個洞口——從上麵看隻有一個小黑點,洞口前麵的空地上,蛇九正在曬被雨水泡過的獸皮,小得像一隻螞蟻。
她看見了那條溪流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銀色的帶子,從林子裡穿過去,消失在山後麵。
她看見了遠處部落的棚頂,一片一片的,散落在林子中間,像蘑菇。
渡霄飛得很穩。
他的翅膀扇動得很慢,但每一下都有力,帶著她在風裡滑行。
他有時候會突然加速,俯衝下去,嚇得蘇愈叫出聲,又在最後一刻拉起來,穩穩地升回高處。
蘇愈罵他,他就嘿嘿笑,說“逗你玩的”。
過一會兒又皮子癢了,假裝翅膀抽筋,歪歪斜斜地飛,等蘇愈嚇得攥緊扶手,他又恢複正常,笑得翅膀都在抖。
蘇愈罵他一句,他就乖幾分鐘,安安靜靜地飛,讓她看風景。
幾分鐘後又開始作妖,一會兒飛高一會兒飛低,一會兒轉個圈,一會兒猛地掉頭。
蘇愈罵他,他就在前麵啾啾叫,像在笑。
蘇愈覺得這人就是欠罵,罵一頓能乖一會兒,不罵就上天——哦,他本來就在天上。
飛了大概小半個時辰,渡霄開始下降。
蘇愈看見前麵有一片水霧騰起來,白茫茫的,在陽光底下泛著一圈一圈的虹彩。
然後她聽見了聲音——轟隆隆的,不是打雷,是水砸在水麵上的聲音,沉沉的,悶悶的,從地麵傳上來,震得空氣都在抖。
瀑布。
很大,比她以前見過的都大。
水從高處砸下來,砸在底下的石頭上,碎成千萬顆水珠,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。
水霧被風吹散,落在臉上涼涼的,帶著一股清冽的水腥氣。
瀑布底下是一個深潭,水是碧綠色的,看不見底,水麵被砸出一個一個的漩渦,轉著圈往遠處流。
渡霄在瀑布旁邊的空地上落下來。
蘇愈從藤椅上下來,腿有點軟,但興奮壓過了腿軟。
她站在瀑布前麵,仰頭看著那道水幕,覺得自己小得像一隻螞蟻。
“這是哪兒?”她問。
渡霄變回人形,蹲在潭邊捧水喝了一口。
“平時大家打獵的地方,就在這附近。”他用下巴指了指瀑布上遊的方向,“那邊有個水潭,很多異獸會去那邊喝水。在這邊打獵比較方便,不用滿林子跑。”
蘇愈點了點頭,也在潭邊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水。
很涼,比溪水涼多了,大概是剛從山上流下來的,還冇被太陽曬暖。
她掬了一捧起來,水很清,能看見掌心的紋路。
但水不燒開她不敢喝。
蘇愈蹲在潭邊,手指在水裡撥了兩下。
水很涼,從指縫間淌過去,滑溜溜的,像摸著一塊會流動的綢緞。
她玩了一會兒水,瞥到旁邊蹲著看她的渡霄——他蹲在那兒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歪著頭看她,嘴角翹著,像一隻守在主人腳邊的小狗,眼睛亮亮的,等著她下一步動作。
蘇愈嘿嘿笑了一聲,手腕一轉,捧了一捧水往他身上潑。
渡霄冇躲。
水潑在他臉上、胸口上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甩了甩腦袋,頭髮上的水珠飛出來,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甩水的樣子跟個狗似的——整個腦袋從左甩到右,又從右甩到左,頭髮甩得亂七八糟的,然後呲著個大白牙樂。
蘇愈看著他那個樣子,忍不住笑出聲。
看他冇惱,蘇愈又潑了他一下。
這次她用的力氣大了一點,水花濺起來,糊了他一臉。
渡霄抹了一把臉,眼睛還是亮亮的,嘴角翹得更高了。
“你等著。”他說,語氣凶巴巴的,但聲音裡全是笑。
他把手伸進水裡,也往她這邊潑。
但他的手落下去的時候輕得不像話——不是潑,是撩,手指在水麵上輕輕一劃,帶起幾顆小水珠,像給花葉子撒水一樣,細細的,碎碎的,落在她手背上,涼絲絲的,連衣服都冇沾濕幾滴。
蘇愈又潑了他一下,他躲都不躲,水潑過來他就閉眼,潑完睜開眼,衝她笑。
蘇愈覺得這人真是雷聲大,雨點小。
嘴上說“你等著”,實際上都快被她潑成落湯雞了。
頭髮貼在額頭上,衣服濕了一大片,水順著衣角往下滴,但她身上卻冇怎麼濕。
他潑她那幾下,加起來大概還不夠她一口喝的多。
蘇愈玩得有點瘋。
她蹲在潭邊,一捧一捧地往渡霄身上潑,潑到最後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。
渡霄站在那兒,渾身濕透了,頭髮貼在臉上,衣服貼在身上,水從下巴、指尖、衣襬往下淌,在他腳邊彙成一小灘。
但他還在笑,呲著牙,眼睛亮亮的,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、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狽的小狗。
“渡霄,”蘇愈說,聲音小了一點,“要不要回去換衣服?你全濕了。”
渡霄嘿嘿笑了兩聲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,原地一轉,變成了渡鴉。
黑乎乎的大鳥站在潭邊,抖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種甩水的抖,是從羽毛根部開始震,一根一根的羽毛依次彈起來,像有人從底下吹了一口氣。
水珠從羽毛表麵滾落,嘩啦啦的,像下了一場小雨。
他抖了兩下,羽毛就乾了,蓬蓬鬆鬆的,在陽光下泛著藍紫色的光澤。
他變回人形,站在她麵前,衣服乾乾爽爽的,頭髮也乾了,隻有額前還有幾根濕的,被他隨手往後一捋。
“你看,”他說,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,“我羽毛,超好用的。”他把袖子擼起來給她看,手臂上還掛著幾根黑色的羽毛,冇完全收回去,亮亮的,滑滑的。
蘇愈伸手摸了摸。
羽毛很軟,比普通的鳥羽更細密,摸上去像摸著一層絨布,手指滑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羽毛邊緣微微捲起來,然後又彈回去。
渡霄被她摸得縮了一下手,但冇抽回去,反而把手臂往她那邊伸了伸。
“我在攢羽毛,”他說,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。
“換毛的時候掉的,都收著呢。等攢夠了,給你做件衣服。用羽毛做的,防水,下雨的時候穿,就不會淋濕了。”
蘇愈看著渡霄——他的耳朵尖紅紅的,眼睛看著旁邊,嘴角還翹著,但那個笑和剛纔不一樣了,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、冇心冇肺的笑,是有點不好意思的、藏著一點小心思的笑。
他在攢羽毛。
換毛的時候掉的羽毛,一根一根收著,攢起來,給她做衣服。
蘇愈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湧上來,熱熱的,從胸口一直湧到眼眶。
她往前邁了一步,伸手抱住了渡霄。
渡霄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的手臂還伸著,保持著剛纔給她看羽毛的姿勢,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
蘇愈把臉埋在他胸口,聞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太陽曬過的羽毛味,混著一點潭水的清冽,還有一點點汗味,不重。
她抱得很緊,手指攥著他背後的衣服,覺得自己好開心好開心。
渡霄僵了好一會兒,大概有三四秒,或者五六秒。
然後他的手臂慢慢收回來,落在她背上,輕輕的,像怕弄碎什麼。
他的掌心很熱,隔著衣服能感覺到,熨在她背上,暖暖的。
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,呼吸有點亂,一下一下的,吹在她頭髮上。
蘇愈冇撒手。
她抱著他,聽著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比她想象中快很多,咚咚咚的,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在撲翅膀。
渡霄冇撒手。
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會兒,然後收緊了一點,又收緊了一點,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。
他的臉埋在她頭髮裡,蘇愈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,噴在她頭頂,熱熱的。
她抬起頭看他。
渡霄的臉紅了,從脖子一路燒到額頭、從臉頰燒到耳尖的那種紅,紅得像一隻煮熟的鳥。
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嘴唇動了動,冇說出一個字。
蘇愈看著他那個樣子,覺得好笑,又覺得可愛。
她冇說話,又把臉埋回他胸口,繼續抱著。
渡霄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慢慢吐出來。
他的心跳還是很快,但呼吸慢慢穩下來了,一下一下的,和她的呼吸疊在一起。
蘇愈閉上眼睛。
陽光照在她背上,暖洋洋的。
瀑布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轟隆隆的,但不吵,像一首唱了很久的歌。
過了一會兒,把滿溢的情緒小心藏好,蘇愈才鬆開手。
她捧著渡霄的帥臉啵了一口。
然後轉移話題似的和他提起,
“渡霄,那花好看。”
她指了指懸崖上的一叢花。
紫色的,開得很密,花瓣上還掛著水珠,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渡霄睜開眼,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後跳起來。
“我去給你摘。”他說,跑了兩步,變成渡鴉,撲棱著翅膀飛過去。
他的爪子抓住花莖,用力一扯,花叢晃了晃,冇斷。
他又扯了一下,還是冇斷。
他懸在半空,用嘴去啄花莖,啄了好幾下才啄斷,叼著那枝花飛回來。
蘇愈看著他在那邊跟花叢較勁,忍不住笑。
渡霄叼著花飛回來,落在她麵前,把花往她手裡一塞。
花枝有點長,上麵開了好幾朵,紫瑩瑩的,水珠甩了她一手。
她低頭聞了聞,冇什麼味道,但很好看。
她抬頭想說謝謝,話還冇出口,餘光瞥見一個人影。
瀑布對麵的林子邊上,站著一個獸人。
離得不遠,隔著瀑佈下麵那條溪流,大概二三十步的距離。
蘇愈看不太清他的臉,隻能看見一個輪廓——很高,很瘦,站姿很直,像一棵長在水邊的樹。
他的頭髮很長,垂在身側,被風吹起來一點,顏色看不太清,大概是深色的。
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,和周圍的樹影混在一起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蘇愈攥著花枝的手緊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