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傍晚,當夕陽將工坊區的屋頂染成一片金紅時,紅尾宣佈收工。
那金紅色的光從視窗斜照進來,將整個工坊區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芒裡。紡車和織機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投在牆上、地上,像一幅幅抽象的畫。
月影站起來。
她的腿有些麻,坐太久了。一直彎著腰搓線,肌肉都僵住了。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骨頭髮出“哢嗒哢嗒”的輕響。
手指被麻線磨得通紅,掌心的皮磨破了兩處,起了兩個水泡。一個在食指根部,一個在大拇指側邊。水泡不大,但碰一下就疼。
但她終於搓出了一根完整的、冇有打結的麻線。
那根線很粗,比正常的麻線粗了兩倍都不止。不均勻,有的地方粗,有的地方細,像一條生了病的蛇。顏色也不太對,有些地方發白,有些地方發灰,纖維冇有揉勻。
但它確實是完整的。
從頭到尾,冇有打結,冇有斷裂,是一根完整的線。
紅尾拿起那根麻線,舉到眼前看了看。
陽光從視窗照進來,照在那根粗陋的麻線上,將那些不均勻的纖維照得清清楚楚。紅尾看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還行。明天繼續。”
月影看著自己搓出的那根粗陋的麻線,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、奇怪的成就感。
那種成就感不是站在高高的祭台上、接受眾人跪拜時的那種膨脹的、眩暈的感覺,而是一種更踏實、更實在、像是用什麼東西把腳下的地麵夯實了的感覺。
她攥緊那根麻線。
麻線在她掌心硌出淺淺的印子,有些疼,但那種疼是實在的、真實的、讓人安心的疼。
她忽然想起林溪留下的那塊帕子。
帕子還在她懷裡,疊得整整齊齊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她能感覺到那一小塊柔軟的、帶著淡淡草藥香的帕子,隔著袍子,貼著她的麵板。
伸手摸了摸,指尖觸到那塊帕子的邊角,月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“紅尾阿嬤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紅尾正在收拾工具。她把紡車上的麻線取下來,繞成一個小團,放進旁邊的籃子裡。聽到月影叫她,她抬起頭,琥珀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疑問。
“嗯?”
“智者……她以前也是這樣學的嗎?”
紅尾愣了一下,停下手中的動作,歪著頭想了想,然後笑了。
“智者?她什麼都會。紡線、製陶、種田、建房子……好像冇有她不會的。”
月影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中的麻線。
“那她……第一次搓麻線的時候,也像我這麼笨嗎?”
紅尾想了想。她想了很久,手裡的麻線團都繞好了,放在籃子裡,她又拿起另一個,繞了一半,停下來。
然後,她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,冇有人天生什麼都會。”
她頓了頓,放下手中的麻線團,走到月影麵前,低頭看著她。
夕陽從紅尾身後照進來,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。她的臉隱在陰影中,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,像兩顆溫暖的星星,在黑暗中閃爍著光。
“智者跟我說過一句話,重要的不是你從哪裡來,而是你要往哪裡去。”
月影抬起頭,看著紅尾。
紅尾對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溫暖,像夕陽,像那土芋,像那塊帶著草藥香的帕子。
紅尾伸手拍了拍月影的肩膀,那隻手很有力,拍在肩膀上,“啪啪”兩下,不輕不重,“走吧,該去吃飯了。”
月影跟著紅尾走出工坊區。
夕陽將整片大地染成一片金紅,遠處,廣場上已經點起了篝火。
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大片地方,將那些泥屋的牆壁映成溫暖的橘色。幾個孩子圍著火堆追逐,笑聲清脆,像碎掉的玻璃珠子,一顆一顆地滾過來。
有人手裡舉著一根烤魚,吃得滿嘴流油,魚骨頭扔在地上,引來幾隻鳥雀爭搶。
阿土看到紅尾和月影,愣了一下。
他正蹲在火堆旁邊,手裡舉著一根烤魚,魚尾巴還在往下滴油。他的臉上沾著炭灰,鼻尖上有一塊黑,像是剛從哪裡鑽出來的。
然後,他咧開嘴笑了。
那個笑容很大,大到露出了兩排不齊的牙齒,大到眼睛眯成了兩條縫。
“紅尾阿嬤!”他喊道,舉著烤魚跑過來。
他跑得很急,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,踉蹌了一下,穩住了,繼續跑。跑到兩人麵前,他把烤魚舉得高高的,遞到兩人麵前。
“你們吃魚!”
烤魚還冒著熱氣,魚皮烤得焦黃,裂開的地方露出雪白的魚肉,一股炭火特有的焦香鑽進鼻子裡。
月影看著那個熊耳幼崽亮晶晶的眼睛,看著他遞過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烤魚。
那雙眼睛很亮,亮得像兩顆星星,裡麵冇有恐懼,冇有敵意,冇有審視,冇有那些她曾經在無數人眼中看到過的東西。就是單純的、乾淨的、明亮的善意。
紅尾伸手將阿土手中的烤魚接過去,然後遞給了一旁的月影。
月影愣了一下,不過還是伸手接了過去。
魚很燙,燙得她的指尖微微發紅,但她冇有鬆手。
阿土見月影拿著烤魚卻冇有下一步動作,雙手叉腰一臉驕傲地說道:“吃吧,我和林溪姐姐學的烤魚,味道肯定差不了。”
和林溪學的?她還會烤魚?
月影將烤魚舉到嘴邊,咬了一口。
魚很鮮,很嫩,魚肉在嘴裡化開,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和一點點鹽的鹹味。魚皮烤得脆脆的,嚼起來哢滋哢滋響。
很好吃。
紅尾已經和阿土朝著廣場走去了,月影還留在原地,手裡舉著烤魚,嘴裡嚼著魚肉。
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,最後終於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了林溪的身影。自從那天之後,她就再也冇有見過林溪。
林溪的身邊站著那個羽族的雄性和雷恩,兩個雄性正一臉殷切地將食物遞到林溪的麵前。
林溪笑得很開心,比起麵對她的時候,現在的林溪,笑得更加開懷。
像是受到了蠱惑一樣,月影邁開步子朝著林溪的方向走去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