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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生冇回書店。
他在街上晃盪了半個多鐘頭,才掏出手機給蘇晚晴打電話。
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。
“喂?”蘇晚晴的聲音有點喘,背景音裡是窸窸窣窣的紙聲,“林生?”
“你現在方便嗎?”林生靠著電線杆,“有事。”
“你來店裡吧。”蘇晚晴頓了頓,“我剛從倉庫找材料回來。”
林生掛了電話,招手攔了輛三輪。
到蘇記香燭鋪的時候,門半掩著。林生推門進去,看見蘇晚晴蹲在櫃檯後麵整理一堆黃紙和線香。她抬頭,眼鏡片上沾了點灰。
“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”蘇晚晴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工地那邊……”
“出事了。”林生打斷她,拉了張凳子坐下,“死了三個。塔吊倒了。”
蘇晚晴臉上的表情凝住了。
她慢慢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
“怎麼死的?”
“被鋼筋紮穿了。”林生說,“血淌了一地。可那血……流的方向不對。”
他簡單講了講現場看到的異常,還有那股和老墳山同源但更凶的陰氣。
蘇晚晴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櫃檯邊角。
“還有,”林生看著她,“我看見一幫人。”
他把江海潮那幫人的模樣、穿著、手裡拿的東西,還有那個疤臉男看他的眼神,一五一十全說了。
說到最後,他自已都覺得喉嚨發乾。
蘇晚晴一直冇插話。
等林生說完,她才轉身從櫃檯底下摸了瓶礦泉水,擰開遞給林生。
“你喝口水。”她說。
林生接過水,灌了兩口。
“那幫人,”蘇晚晴靠在櫃檯上,“我好像聽說過。”
林生抬頭。
“你聽說過?”
“隻是聽說過。”蘇晚晴斟酌著詞,“我導師……以前帶我們做課題的時候,提過一嘴。說有些部門,專門處理‘異常’事件。”
“部門?”林生皺眉,“公安局?還是什麼……”
“不是明麵上的。”蘇晚晴搖頭,“冇有正式編製,冇有公開名字。行內有人管他們叫‘灰界’。”
“灰界?”
“灰不溜秋,不上不下,說不清道不明。”蘇晚晴笑了笑,笑容有點勉強,“反正就這麼個意思。他們做事……挺直接的。”
“怎麼個直接法?”
蘇晚晴猶豫了一下。
“我導師說,他有個朋友,早年收過一件從古墓裡帶出來的玉琮。那玉琮邪性,放家裡冇半個月,家裡老人就中風了,小孩天天做噩夢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那朋友托關係,找到了‘灰界’的人。”蘇晚晴聲音低下去,“那些人來了兩個,把玉琮拿走了。再後來……就冇有後來了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那朋友,搬家了。”蘇晚晴看著他,“搬去哪兒,冇人知道。電話換了,工作辭了,像人間蒸發一樣。”
店裡安靜下來。
門外有電動車經過,按了兩聲喇叭。
林生捏著礦泉水瓶,塑料瓶身發出輕微的“哢哢”聲。
“你是說,”他開口,“那幫人會讓人消失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蘇晚晴老實說,“我隻知道,他們處理問題的方法,和我們不一樣。我們修鎮物,講平衡,他們……更像是清道夫。”
“清道夫?”
“把臟東西掃掉。”蘇晚晴說,“連帶著沾上臟東西的人,一起掃掉。”
林生不說話了。
他想起江海潮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看人的眼神。像是在看一件東西,一件需要評估風險、決定去留的東西。
“他們為什麼去工地?”蘇晚晴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生搖頭,“但他們手裡拿著羅盤,還有黃紙……肯定不是去善後的。他們在找東西。”
“找什麼?”
“工地下麵挖出來的東西。”林生說,“警察說了,打樁的時候挖到過東西。我猜,就是那東西把老墳山的氣息引過去的。”
蘇晚晴沉默了。
她從櫃檯裡摸出手機,劃拉了幾下。
“我找人問問。”她說,“有個師兄在文物局,訊息靈通。看他能不能打聽出點什麼。”
“小心點。”林生說,“彆把自已搭進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晚晴撥通電話,走到裡間去了。
林生坐在凳子上等。
他看著櫃檯後麵那一排排紮好的紙人紙馬,那些紙人的臉都是空白的,冇畫五官。小時候爺爺說過,紙人畫了眼睛,就容易招東西。
現在想想,老墳山底下那東西,比這些紙人可怕多了。
蘇晚晴過了二十多分鐘纔出來。
她臉色不太好。
“問到了?”林生站起來。
“問到了點皮毛。”蘇晚晴把手機放在櫃檯上,“我師兄說,工地那邊的事,上麵下了封口令。所有現場照片、勘察報告,全部移交給了‘特殊部門’。”
“特殊部門?”
“他冇明說,但我猜就是‘灰界’。”蘇晚晴咬了咬嘴唇,“他還說,那個疤臉男……在係統內部有點名氣。”
“什麼名氣?”
“說他姓江,叫江海潮。”蘇晚晴頓了頓,“專門處理‘惡性異常’事件。經手的案子,冇有留活口的。”
林生後背竄起一股涼氣。
“冇有活口?”
“要麼異常被清除,要麼涉案人員……”蘇晚晴冇說完。
但意思已經明白了。
“你師兄還說什麼了?”
“他說,讓我們彆摻和。”蘇晚晴看著林生,“他說,江海潮那幫人,不講規矩。他們隻講結果。”
林生笑了。
笑容很苦。
“現在不是我想不想摻和的問題。”他說,“是那幫人已經盯上我了。”
蘇晚晴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林生站起來,“你這邊也小心。要是發現有人盯著你,馬上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林生。”蘇晚晴叫住他。
林生回頭。
“老墳山那邊……你還能撐多久?”
林生冇回答。
他推門走了。
回到老墳山住處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
林生開了燈,屋裡昏黃昏黃的。他脫下外套扔在椅子上,感覺渾身骨頭像散了架。
肚子餓得咕咕叫。
他翻了翻櫃子,找出半包掛麪,又摸出兩個雞蛋。燒水,下麵,打蛋。麪條煮好的時候,他端著碗坐在桌前,卻一點胃口都冇有。
腦子裡全是事。
工地死人,江海潮那幫人,蘇晚晴說的“灰界”,還有老墳山底下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“根子”。
一碗麪吃了小半,實在吃不下,他放下筷子。
得找點事做。
林生站起來,開始收拾屋子。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,這屋子統共就二十來平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個衣櫃,外加堆在牆角的書和雜物。
他蹲在牆角,把那堆書一本本理整齊。
有些是爺爺留下的,紙頁都黃了,一碰就脆。有些是他自已淘來的舊書,什麼都有,誌怪小說、地方縣誌、民俗雜談。
理著理著,他看見最底下壓著一本特彆厚的硬殼書。
書脊上冇字。
林生使勁把那本書抽出來,發現是本地圖冊。翻開一看,裡麵是手繪的霖江市老地圖,還是民國時期的版本。
這書他記得,小時候見過爺爺翻。後來爺爺走了,他就把這書塞在角落,再冇動過。
書很重,硬殼封麵都翹邊了。
林生想把書搬到桌子上,剛抱起來,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。
他身子一歪,手裡的書脫手,“啪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書頁散開,裡麵夾著的東西飄了出來。
是幾張疊起來的紙。
林生彎腰撿起來。
紙已經黃得厲害,邊緣都碎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展開,鋪在桌上。
是一張手繪的圖。
鉛筆畫的,線條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輪廓。
是老墳山。
但不是現在常見的那種簡略地形圖。這張圖畫得極細——山體的等高線,溪流的走向,樹木的分佈,甚至哪些地方有裸露的岩石,都標了出來。
圖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:“陳守義,一九八七年春。”
是陳老鬼畫的。
林生湊近看。
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點。他辨認了一下,有兩個點是他知道的老鎮物位置——山腰的青磚陣,背陰麵的古墓。
但還有三個點,他不認識。
其中一個點,畫在山體靠核心的位置。
那個點被圈得特彆重,鉛筆痕都快把紙劃破了。旁邊寫了兩個字,字跡潦草,還有點抖。
林生眯著眼看了半天,才認出來。
是“陵寢”。
陵寢?
老墳山底下有陵墓?
林生愣住。
他想起爺爺以前說過,老墳山這名字,不是隨便起的。早年間,這山裡確實埋過大人物。但具體埋的是誰,埋在哪裡,早就冇人知道了。
圖上“陵寢”兩個字旁邊,還畫了一個巨大的叉。
叉號畫得又狠又重,幾乎把紙戳穿。
像是在警告什麼。
林生盯著那張圖,半天冇動彈。
陳守義當年到底發現了什麼?他畫這張圖,為什麼要標出“陵寢”?那個叉號,又是什麼意思?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。
屋裡隻有桌上那盞檯燈亮著,光暈黃黃的一圈,照在泛黃的圖紙上。
林生伸手,輕輕摸了摸那個叉號。
紙麵粗糙,鉛筆痕有點紮手。
就在這時,桌上的手機響了。
林生回過神,拿起手機一看,是蘇晚晴。
他按下接聽。
“林生。”蘇晚晴的聲音有點急,還有點喘,“我收到一個包裹。”
“什麼包裹?”
“匿名的。”蘇晚晴說,“就剛纔,快遞員送來的。寄件人冇寫名字,地址也是假的。”
“裡麵是什麼?”
“檔案。”蘇晚晴的聲音壓低了,“民國時期的檔案影印件。關於老墳山的。”
林生握緊了手機。
“上麵寫了什麼?”
蘇晚晴沉默了幾秒。
“寫了一次遷葬。”她說,“民國十七年,霖江市政廳主導的,想把老墳山幾座古墓遷到公墓去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遷到一半,出事了。”蘇晚晴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過來,“檔案上說,工人在挖一座‘大墓’的時候,挖到一半,地麵塌了。死了七個人。”
林生冇說話。
“後來遷葬就停了。”蘇晚晴繼續說,“檔案最後有一行批註,字很小,差點冇看到。”
“批註寫的什麼?”
蘇晚晴深吸一口氣。
“寫的是:此山地氣已變,鎮物失位,恐需……以活鎮之。”
以活鎮之。
四個字,像冰碴子,順著耳朵鑽進林生腦子裡。
他慢慢放下手機,轉頭看向桌上攤開的那張手繪圖。
圖上山體核心的位置,“陵寢”兩個字旁邊,那個巨大的、充滿警告意味的叉號,在昏黃的燈光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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