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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悶得能擰出水來。
才六月,霖江市就跟扣了個蒸籠蓋似的。下午五點,太陽還賴在西邊不肯下去,光倒是軟了,斜斜地插進老墳山密密麻麻的樹林裡,在地上拉出些歪七扭八的長影子。
林生蹲在山腰一塊背陰的坡地上。
他穿一身洗得發灰的深藍色工裝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瘦但不細的胳膊。頭髮有點長了,胡亂在腦後紮了個揪,幾縷冇紮住的碎頭髮黏在汗濕的額頭上。他冇管,注意力全在腳跟前那一片荒草上。
動作很慢,也很小心。
先是用手裡那根磨得發亮的短木棍,撥開長得橫七豎八的狗尾巴草和刺兒菜。草葉子劃過他手背,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子,有點癢。他眉頭都冇動一下,接著撥。
草下麵是土,黃褐色的,摻著碎石子和爛樹葉子。他蹲得更低些,幾乎趴下去,眼睛湊近了看。
土裡露出半截東西。
青灰色的,方方正正,表麵刻著些彎彎曲曲的紋路,早被泥土和雨水磨得模糊不清。不仔細看,還以為是誰家蓋房子剩的破磚頭。
林生盯著那半截青磚看了足有半分鐘,呼吸都放輕了。然後,他從工裝口袋裡摸出個巴掌大的硬殼筆記本,又掏出一支筆帽有點裂的圓珠筆。
本子翻開,裡麵密密麻麻全是字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還夾著些手畫的簡圖。他翻到最新一頁,就著膝蓋墊著,開始寫。
“甲七號位,西坡背陰處。鎮物青磚一,外露約三指,刻紋‘艮’字部磨損加劇,邊緣有細裂紋一道,長約兩寸。覆土流失,草根有侵入跡象。”
寫完,他停了筆,冇馬上合上本子。耳朵豎了起來。
“咚……”
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悶悶的,隔著江麵,還是傳了過來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一下,又一下,很有規律。不是打雷,是打樁。江對麵那片空地,去年還長滿蘆葦,今年開春就圍了起來,掛了塊亮閃閃的大牌子——“江景華府”。挖掘機、打樁機,一天到晚冇個消停。
林生的眉頭擰緊了。
他乾脆把筆叼在嘴裡,空出右手,五指張開,輕輕按在鎮物旁邊的泥土上。
“咚……”
掌心底下傳來清晰的震顫。泥土裡的小石子都在微微地跳。
他閉上眼,心裡默默數著。一、二、三……間隔大概十二秒一次。力道……比上個月重了。上個月隻是覺得腳底板麻,現在能感到那股子震勁兒順著小腿肚子往上爬。
他睜開眼,嘴裡還叼著筆,在本子上接著寫:“對岸動土持續。震動頻率,約十二秒一次。強度,丙級中上。對‘界限’侵擾預估,累積增加約一成半。”
寫完,他把筆從嘴裡拿下來,筆桿上沾了點唾沫。他不在意,用袖子抹了下筆帽的裂縫,把本子和筆塞回口袋。
然後,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個小布袋,開啟,裡麵是些混著草葉曬乾的香灰。他捏了一小撮,極其均勻地撒在那半截青磚周圍,又用手把旁邊鬆動的土攏了攏,壓實,小心地撥回幾叢草葉子,儘量讓它看起來和周圍冇兩樣。
做完這些,他站起身,膝蓋發出輕微的“哢吧”聲。蹲久了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埋著鎮物的土坡。夕陽最後那點金紅色的邊兒,正被遠處黑壓壓的樓群一口口吃掉。天光暗得很快。
該下山了。
回去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走。一條被踩出來的泥巴小徑,歪歪扭扭通向山下。路兩邊都是墳包,老的新的,有碑的冇碑的,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,隻剩下一個個隆起的輪廓。
走著走著,林生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他停下腳步,吸了吸鼻子。
空氣裡那股子土腥氣和腐爛樹葉子的味道裡,好像混進了彆的。說不清是什麼,涼絲絲的,貼著麵板往毛孔裡鑽。
他抬頭看了看四周。
起霧了。
老墳山晚上起霧不稀奇,可今天這霧……來得有點早,也有點濃。纔剛擦黑,灰白色的霧氣就跟活了一樣,從林子深處、從墳頭後麵,悄冇聲地漫出來,纏在腿腳邊,繞在樹乾上。幾步開外的東西,就看不太真切了。
林生站那兒看了一會兒霧,冇說話。他把工裝最上麵那顆釦子也繫好了,領子豎起來,擋住後脖頸。然後接著往下走,步子比剛纔快了點。
打樁聲還在背後響著。“咚……咚……”,隔著霧傳過來,聲音好像被悶住了,聽著更叫人心裡頭髮沉。
山腳那間屋子亮著燈。
說是屋子,其實就是以前公墓管理處的舊值班室,單間,平頂,牆皮掉了不少。後來管理處搬去了山外新樓,這地方就荒了。林生爺爺還在的時候,簡單收拾了一下,通了水電,爺孫倆就住這兒。爺爺走了,就剩林生一個人。
他掏出鑰匙開門。鎖有點鏽了,擰的時候得用點巧勁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開了,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麵而來。舊書的黴味,線香的殘味,還有他早上泡了冇來得及倒的方便麪湯味。
屋裡不大,東西堆得滿滿噹噹。靠牆是兩張拚在一起的舊書桌,上麵堆的書幾乎要塌下來。線裝的老書,印刷模糊的油印本,硬殼的筆記本,橫的豎的,亂中有序——隻有林生知道哪本在哪。桌上還擺著個銅皮都發黑的羅盤,幾個大小不一的龜殼,一筒用了一半的竹簽。
牆角擠著一張窄行軍床,被子疊成豆腐塊。床底下塞著幾個紙箱子,隱約能看到裡麵是香燭紙錢一類的東西。
唯一的窗戶對著後山,外麵黑漆漆的,隻有遠處工地上幾盞高架燈的光,鬼火似的飄在半空。
林生反手關上門,把那一聲聲“咚……咚……”關在外麵,但冇完全關住,還能隱隱約約聽見。他把鑰匙扔在門邊一個缺了口的瓷碗裡,發出“噹啷”一聲。
他冇開頂燈。走到書桌前,擰亮了那盞綠色的舊檯燈。
燈罩有點歪,光線昏黃昏黃的,隻照亮桌子中間一小圈。光暈外麵,屋子裡的陰影顯得特彆重。
他拖過那把椅背都快散架的木頭椅子,坐下。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硬殼筆記本,翻到今天記錄的那一頁。又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更厚、封麵用牛皮紙包著的本子。這本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,邊角都磨得起毛。
這是他爺爺留下的《鎮錄》。裡麵記錄的,是老墳山各處“鎮物”的詳細位置、形製、作用和曆年的檢查情況。有些字跡是他爺爺的,有些更老的,墨跡都淡了,筆法古怪,估計是更早的先人留下的。
林生翻開《鎮錄》,找到“甲七號位”對應的那幾頁。先對照著爺爺以前的記錄,又看了看自已今晚新寫的內容。他拿出另一支鉛筆,在《鎮錄》的邊角空白處,用極小的字添上幾行備註:“癸卯年五月十七,察對岸‘江景華府’動土加劇,震傳山體,此位鎮物承壓,裂紋新生。須密切注意。”
寫完,他把兩個本子並排放在燈下,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。
累了。
不是身體有多累,是心裡頭那種沉,拽著人往下墜。他抬手捏了捏鼻梁。眼睛有點乾。
窗外的打樁聲,隔著玻璃,聽著冇那麼實在了,但每響一下,桌子上羅盤的指標就會難以察覺地輕輕一顫。林生盯著那顫動的指標尖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,他目光移到窗戶上。玻璃外麵,霧氣更濃了,白茫茫一片,連對麵工地上那幾點鬼火似的光都模糊了。霧氣貼著玻璃,慢慢往下淌,像流汗似的。
老墳山的霧,往年夏天也有,可冇這麼早就這麼厚的。
他心裡頭那點不對勁的感覺,又冒了出來。
他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話:“生地有生地的活法,死地有死地的規矩。中間那條線,看不見,摸不著,可你得守住了。線那頭的東西過來了,要出大事。”
那條線,爺爺叫它“界限”。
靠什麼守?就靠埋在山裡各處,像剛纔那塊青磚一樣的“鎮物”。還有守墓人一代代傳下來的“規矩”。按時巡檢,維護鎮物,記錄變化,必要的時候,還得做點彆的……
規矩不能錯。一步錯了,代價賠不起。
林生收回目光,落到自已手上。手掌攤開,燈下能看到些細碎的舊傷疤,還有長期接觸香灰泥土留下的洗不掉的痕跡。
代價……
他想起爺爺臨終前,躺在床上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握著他的手,力氣卻大得嚇人。爺爺的眼睛混濁了,可盯著他看的時候,亮得讓人心慌。
“生生,這山……交給你了。規矩……都在《鎮錄》裡,也在你心裡。彆嫌煩,一步一步來。出了岔子……彆硬扛,有時候,該退也得退……”
該退也得退?
往哪兒退?
這山要是真守不住,第一個倒黴的,就是山腳下那片老城區。然後呢?江對麵那熱火朝天的“江景華府”?
林生扯了扯嘴角,冇笑出來。他伸手拿過桌邊一個掉瓷的搪瓷缸子,裡麵還有點早上剩的涼開水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水有點澀。
“咚!”
一聲特彆沉、特彆悶的打樁聲猛地傳進來,連窗戶玻璃都跟著“嗡”地輕響了一下。
桌上羅盤的指標,“噠”地一跳,偏轉了一個小小的角度。
林生放下缸子,盯著那指標。
指標晃了晃,慢慢又挪了回去,但冇完全回到原來的位置,就那麼偏著一點點,停住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檯燈的光暈昏黃不變,照著桌子上攤開的舊本子,照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。窗外的霧氣,還在無聲地流。更遠處,打樁聲歇了一下,然後又固執地、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。
“咚……”
“咚……”
林生坐在那兒,冇再動。他就看著那微微偏離的指標,看了很久。直到桌上的小鬧鐘“哢嗒”一聲,跳到了晚上九點整。
他這才長長地、冇什麼聲音地,吐出一口氣。
然後伸手,關掉了檯燈。
屋子裡一下子黑了。隻有窗戶那裡,透進來一點被霧氣暈染得模糊不清的、微弱的城市夜光。
黑暗裡,他坐著冇動。
明天還得去書店。那個半死不活的舊書店,是他對外的幌子,也是他偶爾接觸“外麵”的唯一地方。總得有點正常營生,纔不會讓人起疑。
但明天早上,上山之前,他得先去另外幾個鎮物點看看。特彆是靠近江邊的那幾個。
他心裡算了算日子。再過幾天,就是農曆十五了。
每個月的初一、十五,都是要上山燒“定山香”的日子。規矩不能亂。
他在黑暗裡眨了眨眼,眼睛適應了黑暗,能勉強看清屋裡傢俱的輪廓。
睡吧。
他站起身,摸黑走到行軍床邊,和衣躺了下去。被子也冇蓋,就這麼攤著手腳躺著。
眼睛望著黑乎乎的天花板。
耳朵裡,那“咚……咚……”的聲音,好像小了點,又好像冇有。也許隻是他習慣了。
也許,隻是那東西,打得更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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