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香火鋪裡的舊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生就出了門。。那老傢夥的鋪子在古玩街，門檻高，規矩多，去了不知道要聽多少車軲轆話。他拐了個彎，往舊城深處走。，七拐八繞。地上鋪的還是老青石板，縫裡長著暗綠的苔。兩邊的牆皮剝落，露出裡麵黃褐色的土坯。這地方，導航來了都得懵。，纔看見那塊褪了色的木頭招牌。“蘇記香燭紙紮”。，門臉舊得發黑。門虛掩著，冇掛鎖。林生推門進去，一股味兒就撲過來——線香燒過的焦糊氣，混著黃裱紙的草紙味，底下還墊著點兒說不清的草藥氣，不衝，但鑽鼻子。。靠牆的木架子上，碼著一捆捆金箔銀箔的元寶，紮好的紙人紙馬靠著牆，臉上塗著兩團誇張的紅，眼睛直愣愣地瞅著門口。櫃檯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香，粗的細的，紅的黃的。。，手裡捏著幾根細竹篾，正編著一個紙紮的骨架。手指頭又細又白，動作不快，但一下是一下，篾條在她手裡聽話得很。她穿了件灰藍色的棉布衫子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頭髮在腦後鬆鬆綰了個髻，露出截白淨的脖子。鼻梁上架著副細框眼鏡。，她抬起頭。“林生？”她有點意外，手裡的活冇停，“稀客啊。這才幾點？”“有事。”林生走近櫃檯。他看見蘇晚晴手指頭上沾了點漿糊，她用抹布擦了擦。“找你幫忙。”，摘了眼鏡，揉了揉鼻梁。“你找我能有什麼事？又是哪本書的封皮散了，讓我給你粘？”“不是書。”林生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，攤在櫃檯上。裡麵是昨晚從符牌裂縫裡刮下來的一點土，黑得發沉。“老墳山，乙七那座墳，底下的鎮物裂了。”。
她冇碰那土，隻是湊近了看。看了幾秒鐘，又抬頭看林生。“裂成什麼樣？”
“豎著裂，快透過去了。”林生說，“我巡山時候發現的。最近城裡……不太平。西街那片，死了幾個人，死得蹊蹺。位置我都對過，剛好壓在陰脈上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晚晴說得很平靜，重新戴上眼鏡，“群裡有人在傳。還有人說在江邊看見水鬼了，說得有鼻子有眼。”
她轉身，撩開櫃檯後頭的藍布簾子，進了裡間。裡頭傳來翻找東西的動靜。
林生在櫃檯前等著。店裡靜，隻有牆上那個老式掛鐘，秒針哢噠哢噠地走。
過了一會兒，蘇晚晴搬出個木頭箱子。
箱子是樟木的，邊角磨得發亮，銅釦子上生著層綠鏽。她把它擱在櫃檯上，開啟蓋子。裡頭不是金銀財寶，是一摞摞發黃的舊報紙，用牛皮紙分門彆類地夾著，還有好些線裝的手抄本，紙頁脆得好像一碰就碎。
“我這些年攢的。”蘇晚晴說，手指在那些紙頁上滑過，“霖江本地的舊聞，縣誌裡冇寫的，野史裡提了一嘴的，還有老一輩人口傳的。我聽到什麼，看到什麼，覺得有點意思的，就記下來，或者想辦法找到當年的報紙。”
她抽出其中一個牛皮紙夾，翻開。裡頭是剪報，日期都是幾十年前的。
“你看這裡。”她指著一塊豆腐乾大小的新聞，“民國二十三年，霖江發大水，沖垮了老城隍廟後麵的河堤。水退了之後，工坊街那邊，連著三天，死了四個壯年漢子。都是夜裡睡得好好的，早上人就涼了。郎中查不出毛病。”
她又翻了一頁。
“再看這個，五八年，大鍊鋼鐵，把南郊一片亂葬崗的墳頭平了，取土燒磚。過後不到一個月，負責那片的街道主任，還有兩個積極分子，先後暴病。說是發高燒，胡言亂語，冇撐過三天。”
蘇晚晴抬起頭，透過鏡片看林生。“時間隔得久，事情看起來冇關聯。但你要是把這些點連起來……”她手指在那些發黃的紙頁上點了點，“每次出事前，都有動靜。要麼是大動土，挖到了不該挖的；要麼就是像現在這樣，對著陰脈死命地捶。”
林生盯著那些剪報。上麵的字是豎排的，油墨洇開了，但還能辨認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這次也一樣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蘇晚晴把夾子合上，小心地放回箱子，“你那鎮物，又不是自己閒得無聊裂著玩。它壓著底下的東西，它裂了，說明底下的東西不安分。為啥不安分？外頭天天咣咣咣地敲，震得它腦仁疼唄。”
她話說得直白，林生聽了，心裡那點僥倖徹底冇了。
“能修嗎？”他問。
“修是能修。”蘇晚晴想了想，“你那塊符牌，是青銅的，對吧？裂了，得用古法焊。得找特定年份的香灰，最好是廟裡那種百年不絕火的香爐裡扒出來的，當焊藥。黏合劑也得特製，裡頭要兌硃砂、雄黃，還有幾味藥，我得現配。符紙也要重畫，不能用普通的黃裱紙，得用老法子造的桑皮紙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著林生。
“不過，林生，我把話先說前頭。修這鎮物，就像給一個漏水的木桶打補丁。補丁打得再漂亮，桶還是那個桶。外頭要是有人拿著榔頭，照著你補丁的位置繼續敲，你能補幾次？”
林生冇說話。
他知道蘇晚晴說得對。爺爺那本《鎮錄》裡也提過，鎮物損毀，先查外因。外因不絕，補了也白補。
“我先把東西備齊。”蘇晚晴見他沉默，歎了口氣，“香灰我這兒有一些，是早年從一座荒廢的老寺裡請來的，年份夠。其他材料，我得去淘換，最快也得兩三天。你到時候來拿。”
“多少錢？”林生問。
蘇晚晴擺擺手。“彆提錢。這事兒，算我一份。我在這霖江住了二十多年，不想哪天睡到一半，被什麼臟東西摸上門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店裡頭那台擱在雜物堆上的老式電視機，自己亮了。
估計是定時開關。螢幕閃了幾下，跳出畫麵，是霖江本地台的早間新聞。聲音不大，女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稿子。
“……我市重點工程‘江景華府’專案進展順利，預計將於年底完成主體結構封頂。該專案建成後，將成為霖江新的城市地標，極大提升沿江景觀帶品質……”
畫麵切了。
一個穿著深色西裝、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出現在螢幕上，站在一片工地的背景板前。背後是高大的打樁機，還有林生看了一萬遍的、老墳山對麵那片光禿禿的工地。
男人對著鏡頭，笑容滿麵。
“我們江海集團，始終致力於為霖江市民創造更美好的居住環境。”他說話中氣十足，手還揮了一下，“‘江景華府’不僅僅是一個樓盤，它代表的是霖江麵向未來的決心！是城市發展的新篇章！我們有信心，也有能力，打造出霖江人驕傲的家園！”
背景音裡，打樁機“咣——咣——”的悶響，透過電視喇叭傳出來，一聲接一聲，規律得讓人心頭髮悶。
那聲音，和林生夜裡在山腰聽到的一模一樣。
蘇晚晴走過去，啪一下把電視關了。
螢幕黑下去，店裡突然靜得有點過分。
林生盯著那片漆黑的螢幕，看了很久。西裝男人意氣風發的臉，還有那打樁機的響聲，好像還粘在視網膜和耳膜上。
“就是他？”蘇晚晴問。
“嗯。”林生應了一聲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生實話實說。他把櫃檯上那小包土重新裹好，揣回懷裡。“先把桶補上。其他的……再說。”
蘇晚晴冇再問。她從櫃檯底下拿出個本子，撕了張紙，刷刷寫了幾行字，遞給林生。
“材料清單。上麵打鉤的我這兒有，畫圈的得去找。你心裡有個數。”
林生接過紙條，摺好放進口袋。
“謝了。”
“客氣。”蘇晚晴重新拿起那副冇編完的紙紮骨架，捏起一根篾條，“對了，你要找陳老鬼的話，最好快點兒。我前天聽說，他好像收了件東西，挺紮手的，這兩天正閉門搗鼓呢。去晚了，怕他冇空搭理你。”
林生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要找他？”
蘇晚晴頭也冇抬，手指靈巧地把篾條穿進骨架的縫隙裡。
“你這人，認識的就那麼幾個。我不行，可不就得找他？他那個人，雖然脾氣怪，貪財，但真有本事。有些偏門材料，整個霖江，恐怕也隻有他手裡有存貨。”
林生站在那兒，忽然覺得這鋪子裡的香燭味，有點嗆人。
他衝蘇晚晴點了點頭，轉身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巷子還是那麼窄，那麼暗。陽光從高高的屋簷縫隙裡漏下來幾縷，照在青石板上，亮一塊，暗一塊。
林生把手伸進口袋，捏著那張寫著材料清單的紙。紙邊有點糙，磨著指腹。
他得去找陳老鬼。
不管那老傢夥會怎麼拿喬，不管爺爺當年到底跟他結了多大梁子。
桶漏了，得補。可提著榔頭砸桶的人，還在外頭咣咣咣地敲。
這事兒，不能就這麼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