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嗎？
尹球的手裏攥著曹娘子留給他的清夢鈴，在心裏自己問自己。
清夢鈴能開啟籠罩在迷霧森林裏的腐蝕白霧，他也許能夠逃掉。
然後按照曹娘子臨死前的囑咐去夢神院找吉伯奇，讓吉伯奇來擺平這一切！
可如果他跑不掉呢？
尹球握緊了手中的清夢鈴。
腦海中浮現出了曹娘子搖動鈴鐺的場景。
曹娘子是看管他的獄卒，也是唯一陪在他身邊的人。
當他丟失了所有的記憶，變成了一張白紙。
他空白的紙頁上就開始寫下了曹娘子的名字，寫了整整一百年！
這一百年間，曹娘子每天都要嚷嚷好幾遍，她要辭職，她不想幹了，不想再看見尹球。
然而，一百年過去了，曹娘子還是獄卒，還在看守尹球，還在每天、每天叨唸著她要走……
獄卒又怎樣？囚犯又如何？不過是彼此的身份罷了，不代表他們的關係。
時間會滋長人與人的羈絆，就像春雨滋潤萬物。
曹娘子就是尹球百年的春雨。
尹球打從心裏把曹娘子當成了親人！
淚水浸濕了尹球的眼眶。
尹球攥死了手中的清夢鈴，口中喃喃自語，像是在用這個具有象徵意義的動作和曹娘子通靈。
“對不起，曹姐姐，我要食言了！答應你的事，我做不到了。”
人生很多攸關命運的抉擇往往都是在一瞬間做出來的。
沒有時間權衡利弊，也來不及深謀遠慮。
一個念頭定生死。
尹球不閃不避，放任儺麪人逼到了身前。
儺麪人身上分裂出來的觸鬚“嗖嗖”的朝著尹球伸了出來。
尹球感受到觸鬚紮穿他的皮肉，刺入了他的身體。
他嗅到了血液從身體瀉去的味道。
嘗到了淚水倒流進嘴裏的苦澀鹹味。
瀕死的感覺再次出現。
尹球在死亡降臨的時刻，再一次進入了那間立著銅鏡的牢房，看見了那個神秘的鏡靈。
“剛才的交易還算數嗎？”他問。
鏡靈貪婪的說：“如果你答應在事後做我的人殼，讓我佔據你的身體，奴役你的靈魂，我們的交易就算數。”
尹球知道他在與虎謀皮，知道他在主動跳進火坑。
可是他心意已決。
他不相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！
他等不了十年！
他現在就要為曹娘子報仇！
他要以血洗血。
“我答應做你的人殼！但是我想更改我的願望！我要你借給我力量，殺掉魘化曹姐姐的兇手，替她報仇！”
尹球下定了決心。
鏡靈愣了一瞬，聲音中流露出了掩飾不住的喜悅。
“成交！”
言罷，鏡靈黑色的身軀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鏡麵上擴開。
這麵鏡子都被染成了黑色。
鏡麵如同水麵一般波動起來。
待到波動停止，鏡麵重新平靜下來，鏡麵上顯現出了一道閃爍著紅光的封印。
封印的樣子很像是人間的占星羅盤。
上麵刻著夢世界的造物主創世時，從日、月和星辰中得到的十種不同輝光。
祲輝、象輝、鑴輝、監輝、闇輝、瞢輝、彌輝、敘輝、隮輝和想輝。
鏡靈說：“我被這道十輝印困在了鏡子裏。隻有砸碎了鏡子，我纔可以出去。”
尹球二話不說，揮起一拳，朝著鏡麵砸去。
“喀嚓——”
鏡麵如同裂開的冰麵，出現了一道散射狀的裂痕。
一個陌生而空靈的聲音，從裂縫中傳了出來，幽幽的誦念著咒文。
“一夢華胥，神行兩界。
道有三體，氣有四德。”
誦咒聲中，裂開的鏡麵閃爍出了一陣強光。
十道雷電般的輝光，從鏡中射出，刺入尹球的胸口，貫穿他的身體，從他的後背穿了出來。
尹球被刺得當場跪倒，“哇”的吐出一口鮮血，噴在了麵前的鏡子上。
巨大的痛楚排山倒海的摧來。
尹球彷彿遭到了淩遲的酷刑，被千刀萬剮。
渾身上下的皮肉都被撕裂了。
割痕如同醜陋的蛆蟲，遍佈了全身。
鏡靈假惺惺的道歉：“對不起，我忘記說了。打碎鏡子的過程中，你會代替我承受十輝印的反噬。不嚴重，隻是一點小小的疼痛。”
小小的疼痛？
尹球在心裏冷笑。
他早就料到鏡靈提出來的條件遠不像字麵上說的那樣簡單。
果然如此。
可是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！
開弓沒有回頭箭！
他也不想回頭！
尹球伸手拂去嘴角的血漬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，再次握緊了拳頭。
“咣當——”
又是一拳，狠狠的砸在鏡麵上。
鏡麵繼續碎裂。
鏡子裏的誦念聲，再度傳來，聲聲入耳，字字入心。
“身有五行，人有七情。
覺有八征，夢有六候。”
誦念結束，反噬開始。
又是十把光劍從鏡中刺出，貫穿了尹球的身體。
劍氣像是嗜血的蟲豸，在尹球的體內肆無忌憚的遊走。
穿透他的麵板，刺破他的骨肉，鑽進了他的大腦。
尹球從來沒有經受過這樣的折磨。
他的腦髓像被一把勺子狠狠的攪拌，疼得鑽心剜骨。
感官完全被痛覺淹沒，思想溺水，神誌身亡，意識墜入了混亂的深淵。
眼前漲潮一樣，湧現出了無數支離破碎的景象。
一隻蜜蜂在琉璃瓶子裏嗡嗡的亂飛。
一個美婦人在陰狠的發笑。
一個身背古琴，手提鳥籠的流浪藝人走過了一座石拱橋。
一個悲傷的男人在彈奏古琴。
一個穿著喪服的老者，流著眼淚，拉開了弓箭。
一個女人坐在陽光下，捧著一件衣服，在上麵刺繡。
曹姐姐？
曹娘子抬起頭來，衝著尹球露齒一笑，把手裏的衣服提起來，放在他的身上比了比。
衣服的前胸上綉著一隻虎。
可惜，曹娘子綉藝不精。把那隻虎繡得似貓似虎，又凶又蠢，難看得要命。
“太醜了！”
尹球聽見他在和曹娘子說話，但他看不見自己的樣子。
他這才意識到，他看見的景象是他丟失的記憶。
他被十輝印的反噬，拉入了一片記憶的墳場。
曹娘子狠狠的在尹球的胳膊上掐了一把，把他擰得“哇哇”大叫。
“你懂什麼！這是降吉虎！能祛除黴運，帶來好運的！”
回憶過境，痛感再次覆蓋了全身。
尹球咬緊了牙關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握指成拳。
還有最後的一拳，他就能為曹娘子報仇了！
尹球忘記了疼痛，忘記了恐懼，心裏想著曹娘子繡的那件醜衣服。
這件衣服現在就穿在他的身上！
尹球把泛濫的情緒，化成竭盡生命的一拳，擊向了眼前的銅鏡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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