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便是常離與薑姑孃的初見,因為一個少女在人生絕境時的許願。
常離在夢中化作了那棵能讓人美夢成真的靈樹,聽薑姑娘訴盡了心事。
她講起了在女德堂裡的日日夜夜,講起了那些和她一樣可愛卻又可憐的女孩。
講她們真摯的情誼,講她們無奈的命運。
講她們的婚姻和人生如何被當成棋子和工具,被獻祭和操控。
講宣國的覆滅,講衛國的鐵血,講山河之慟,講黎民之苦,講亡國的苦,講故土的殤……
她講得情真意切,掏心挖肺,字字句句皆是血淚。
常離靜靜的聽著,跟隨她的講述走過了她短短十數載的人生。
常離常在夢裏化身成各式各樣的形象,收集人間的念,塵世的思,把它們當作素材,來編織思夢。
這是他身為思夢之神必須履行的神職。
常離聽過太多的傾訴了,他會被人們的講述打動,卻對他們的許願無能為力。
他隻是一個夢神,能改變的僅有夢中的須彌,夢醒之後的世界,他無能為力。
常離對薑姑孃的遭遇生出了憐惜之情。
他心念微動,薑姑娘麵前的紅楓,滿樹灼灼的葉子,驟然震顫起來。
千萬片楓葉,化作翩躚的紅蝶,從枝頭飛起,繞著薑姑娘旋轉,飛舞。
蝶群在月光的對映下,宛如一團流動的紅雲,起落間遺下細碎的紅影,像是撒了一地的胭脂。
月光遍灑,清輝滿目。
紅蝶向月,幾許溫柔。
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了這一方的美好和溫暖,再無半分的苦楚、寒涼。
薑姑娘怔怔望著飛舞的紅蝶,眼中先是閃過了驚愕,而後是難以置信的喜悅。
她從未見過這般極致的美景,從未感受過這般熨帖的溫柔,彷彿世間所有的美好,都在這一刻,盡數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良久,她斂衽躬身,對著麵前的靈樹真心誠意的道謝。
“謝謝你送我的這一樹紅蝶。
我知道,我隻是在做夢。
夢醒之後,我的命運不會有任何的改變。
可我依然感激此間的美好,感激你在我最絕望的時候,讓我擁有了這一份專屬於我的圓滿和喜歡。
你果然是一棵能讓人美夢成真的靈樹!
嘻嘻。”
薑姑娘破涕為笑了。
她的笑意清淺,眼底盈著未擦去的淚光,亮就像是淬了月光的星星。
“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,那就給您跳一支舞吧?”
薑姑娘走入了月下,走進了蝶群,翩翩的舞蹈起來。
她的舞姿沒有經過刻意的編排和設計,隻是隨心而動,隨蝶而舞。
蝶群繞著她翩躚,她便踏著蝶影的起落。
舒展腰肢,輕抬蓮步。
旋身時,衣袂翻飛,如流雲漫卷。
抬手時,指尖輕揚,與蝶翼相觸。
彷彿她本就是這蝶群裡的一員,應與此間的紅蝶相融相生。
一舞完畢,薑姑娘虛提裙擺,對著靈樹謝幕。
禮成,薑姑娘用美好而虔誠的語氣,對著靈樹許下了一個願望:“希望您以後再遇到像我一樣的女孩。也能像今天這樣,為她們造一個美夢。”
常離怔住了。
他看著在蝶群中起舞的薑姑娘,內心被深深的觸動了。
這少女雖然身陷泥沼,前路無光,卻依舊笑得開懷,舞得坦蕩。
她明知道自己的所求終不可得,卻依然選擇了笑對。
她看見的從不是命運的絕境,而是黑夜裏的一束光。
身在淵暗,心向暖陽。
明知夢碎,依舊感恩。
常離很少見到像薑姑娘這麼樂觀而純粹的人。
他對薑姑孃的情感從憐惜化為了欣賞。
人夢殊途。
常離無法在現世裡改寫薑姑孃的命運,卻能在夢中予她一場放肆的逃亡。
起心動念間,漫天的紅蝶化作紅芒聚攏,覆上了薑姑娘周身。
薑姑孃的身形在光芒裡輕縮,亭亭的少女變成了一隻靈動的紅蝶。
再沒有了身份的桎梏和命運的枷鎖,也沒有了婚約的牽絆和家國的重負。
這世間再沒有任何羈絆能困住她的腳步。
自由的紅蝶展翅高飛,穿過層層疊疊的楓樹林,掠過宛如牢籠的女德堂,飛過了高山,越過了林海,
風拂過她的蝶翼,自由的滋味,清冽而甘甜。
而後,夢境鋪展。
紅蝶於一處清溪落地化人,又變回了少女的模樣。
一位翩翩的郎君恰好路過溪水,救了少女。
他和少女有著一樣的品格和心性。
他救她於迷途,愛她的風骨,敬她的堅韌,不問她的前塵過往,隻願與她相守相伴。
他們結成了連理,相守於人間煙火,兩人一心,三餐四季,琴瑟和鳴,歲月靜好。
春來,他們折柳踏青,聽簷下燕語呢喃,品案上清茶溫軟。
夏日,他們臨水納涼,聽夏蟬鳴鳴,看星落荷塘,執手閑話家常。
秋深,他們登高望遠,賞楓紅菊黃,遍嘗新收瓜果,共話歲月悠長。
冬夜,他們圍爐煮酒,擁一室溫良,簷外雪落無聲,簷內歲歲安康。
沒有戰亂,沒有奴役,沒有被當成棋子擺佈的憂慮,隻有良緣白首,喜樂長安。
常離在夢中許了薑姑娘一世安,而薑姑娘在夢外唸了他一生的好。
不管夢境幾疊,往來幾番,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。
而他衷心的希望,她在夢外的世界,一切安好。
然而,命運寒涼,美夢難消。
常離的願望,終究還是落空了。
……
常離第二次見到薑姑娘,是在她大婚的當晚。
她原是衛國太子聘下的妻子,卻在新台上,被老國王強佔為妃。
本就不堪的命運,愈發雪上加霜。
夢裏的她,穿著嫁衣,抱著雙膝,整個人蜷成了單薄的一團,模樣憔悴得讓人心碎。
常離的心像是中了一劍。
我這是怎麼了?
他問自己。
常離沒有告訴過薑姑娘,也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他為她編織的那個永結同心的思夢,夢裏與她執手偕老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
常離往來過千萬個夢,在夢中遇到過萬萬個人,但在那些夢裏,他都隻是過客和旁觀者。
他從來沒有真正的融入過一個夢境,也沒有在夢中如此用心的陪伴過一個人。
他是思夢神,本該雨露均沾,對眾生無偏無倚,不能偏愛憐惜,隻做一個人的神。
然而,和薑姑娘共度的那個夢卻在常離的心上開了一條裂縫。
從那以後,他便心隙入水,再也放不下那個他在夢中陪伴過一生一世的人。
因為這份惦念,常離特意在她的大婚之夜,降臨到她的夢境,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。
卻不曾想,竟看到了她的眼淚。
常離隻是執掌思夢的神,無權乾涉人間的疾苦。
他甚至不能違反《六夢法典》,造一場噩夢,去懲戒傷害她的老國王。
他是造夢的神,亦是被縛的神。
他隻能默默的拭去她臉上的淚,問她:“我能為你做些什麼?”
薑王妃抬眸看著他,眼底儘是洗不盡的悲涼。
“請你賜我一場好夢吧。既然人間與夢境是兩重天地,兩番光景。那就讓我,在夢裏做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吧!”
“好。”
常離頷首,應了她的所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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