狩夢司建在一片固態的雲朵上。
這朵雲從來不會變換形狀,也不會在風的吹拂下到處移動。
雲上生長著成片的不盡木,晝夜燃著瑩藍色的火焰,暴風吹不滅,暴雨澆不息。
火中隱隱可見一片宏大的建築群,怎麼燒也燒不盡,便是傳說中的狩夢司了。
萬境門開在了狩夢司的正上空。
一行人出了萬境門,在一隻白色伯勞鳥的引領下,從一段搭在雲上的樓梯,步入了吉伯奇和夢神院的司長們議事的大廳。
大廳沒有牆壁,僅由四根雕花玉柱擎起。
遠遠看上去,就像是一座漂浮在天上的巨型觀景台。
台上設有六張青銅座位。
食夢神吉伯奇已經坐在正東的主位上等著他們了。
章愉兒也接到沈正的通知,趕到了議事大廳。
吉伯奇是一個氣宇軒昂的年輕男人。
五官周正,氣質高貴。
身上穿著月白色綉澡紋的長衫,身後披著鳥羽織成的白色鶴氅。
大廳裡沒有風,吉伯奇的鶴氅依然在翻飛,遠遠看上去,就像是一對振開的羽翼。
一番禮儀性的拜會和寒暄後,吉伯奇直入主題,問起了姬旦在懲罰島的經歷。
姬旦娓娓道來。
尹降吉在旁邊靜候。
他的腦子亂成了一團麻。
因為他見到吉伯奇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。
兄長!
尹降吉想起來了,全都想起來了。
吉伯奇是他在人間的同父異母的兄長!
尹降吉想過一萬種和吉伯奇碰麵的方式,想過他應該怎麼樣接近吉伯奇,取得對方的信任,然後再一步一步的探明吉伯奇為什麼要將他做成人殼,封印混沌。
這應該是一場持久戰,一個機關算盡的謀劃。
這部分的內容放在尹降吉看過的那些人間話本裡,應該是大結局,是最終的謎題了。
尹降吉萬萬也沒有想到,他預設中必須苦苦求索才求到的秘密,其實隻需要他和吉伯奇打一個照麵,就能得到。
往事紛至遝來。
無數的記憶碎片,如同紛飛的雪花,降落在尹降吉的腦海裡。
每一片雪花都凝結著尹降吉在人間的過往。
彼時的尹降吉還不是夢魘,他還是一個人類。
他的名字叫做尹球,是人間大周國的太卿尹侯的兒子。
吉伯奇也不是食夢神,而是尹球同父異母的兄長尹瑄。
……
十六歲的尹瑄牽著六歲的尹球走在夕陽下。
晚陽從西天斜射過來,在他們的身上鍍滿了金黃。
兩兄弟的年齡差了整整十歲。
尹球還是個唇紅齒白的稚子,尹瑄卻已經出落成顏丹鬢綠的少年了。
然而,年齡的差距絲毫也沒有影響兩兄弟的感情。
尹球很崇敬尹瑄,尹瑄也非常愛護弟弟。
今天是尹球入私塾讀書的日子。
尹瑄關切的詢問他的課業:“夫子今天在學堂上,教你讀了什麼書?”
尹球:“夫子沒教我讀書,但是問了我一個問題。夫子問我:‘什麼是不足?什麼是有餘?’”
“你是怎麼回答的?”
“我沒有回答出來。學堂裡的其他孩子也沒有回答上來。然後夫子就教導我們:‘能者有餘,拙者不足’。兄長,什麼是‘能者有餘,拙者不足’?”
尹瑄回答:“這句話的意思是會做事的力量有餘,不會做事的力量不足。”
“那力量多的人會幫助力量少的人嗎?”
尹瑄想了想,說:“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人之道,損不足而奉有餘。隻有得道的人,才會用餘力幫助天下人!”
尹球不依不饒的問:“得道的人在哪裏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尹瑄嘆了一口氣,悲觀的說,“也許,世界上根本就沒有‘得道者’!”
“那太好了!”尹球率真道,“世界上沒有‘得道者’,那我就要做‘得道者’!這樣,我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了!比爹爹還要厲害!”
尹瑄被他逗笑了。
“好!好!好!我等你得道!”
“嗯!”
尹球快樂的點頭,拽著尹瑄的手,走上了一座石拱橋。
石拱橋的橋麵非常狹窄。
一個戴著麵具,揹著古琴,提著鳥籠的流浪藝人從橋對岸走過來,迎麵與兩兄弟撞在了一起。
流浪藝人手中的鳥籠被碰得搖晃不止。
籠子裏的鳥兒受到驚嚇,發出了“啁啁啾啾”的刺耳叫聲。
尹球被嚇得躲到了哥哥身後。
流浪藝人欠身向受到驚嚇的兩兄弟賠禮道歉:“我走路不長眼睛,衝撞了兩位小公子。為了表達歉意,我可以讓我的鳥兒為兩位唱一首歌。”
尹球搖頭。
“我不想聽歌!你的鳥兒能回答問題嗎?”
“能啊!”
流浪藝人提高鳥籠,把籠子提到了與尹球的視線平齊的位置。
“小公子,想選哪一隻鳥兒來回答你的問題呢?”
尹球看向了流浪藝人的鳥籠。
鳥籠裡囚禁著兩隻伯勞鳥:一隻黑色,一隻白色。
白鳥閉著眼睛,神態倨傲,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。
黑鳥卻始終熱情的注視著尹球,甚至還為了討尹球的歡心,一邊拍打翅膀,一邊對著他“啾啾啾”的鳴叫。
尹球指著籠子裏的黑鳥,說:“我選它!”
流浪藝人開啟了鳥籠。
黑鳥振翅而出,飛到了尹球的麵前。
尹球問黑鳥:“鳥兒,鳥兒,‘什麼是有餘?什麼是不足’?”
鳥兒拍打著翅膀,在晚霞中唱到:
“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
人之道,損不足而奉有餘。
天道無轉移,人道可轉還。
一念成神,一念成魘!”
一曲唱罷,鳥兒仰天鳴叫一聲,振開翅膀,遁入遠空,消失不見了。
流浪藝人的鳥籠裡隻剩下了唯一的白鳥。
“哎呀!你的鳥兒飛走了!”
尹球遺憾的對流浪藝人說。
“是啊。”流浪藝人笑著說,“我也該走了!”
言罷,流浪藝人向尹家兄弟鞠了一躬,然後,“砰”的一聲,變作一團煙花,消失不見了。
“好厲害的幻術!”尹球激動的為消失的流浪藝人鼓掌,“我長大了,也想當一個幻術師!”
尹瑄好心的提醒他:“你剛剛才說,你長大要當厲害的‘得道者’!”
“都當!都當!”尹球貪心的說,“我要當世界上最厲害的人!”
尹瑄笑而不語,牽著天真無邪的弟弟,朝著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們的身影在尹降吉的記憶裡漸行漸遠,漸漸融進了陽光。
陽光愈演愈烈,愈演愈烈……
從溫潤如酒的夕陽,變成了夏日正午的毒辣驕陽。
尹降吉的記憶也跟著變幻的陽光改變,來到了十二年後的某一個夏日正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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