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們既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，那代表我們之間應該是有來有往，惠利互惠的關係？你可以讓我為你做事。同樣的，我也可以對你提出要求？”
尹球主動開口，挑起了話頭。
混沌嗤笑：“你在試探我對你的容忍度？”
“是的。”尹球坦率的承認了。
混沌已經住進了他的身體，說他是尹球肚子裏的蛔蟲也不為過。
撒謊是不明智的。
尹球：“我們雖然被吊在了一根繩上，但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的信任可言。
同盟的繩子說斷就斷。
鑒於我們之間脆弱的關係，我覺得應該把醜話攤在明麵上說清楚，把大的矛盾和分歧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解決掉。
這樣對大家都好。”
混沌對尹降吉的提議不置可否。
他用宇宙原初的高傲口吻說：“你說吧。我不一定能答應你的要求，但我可以聽一聽你的訴求。”
尹球開門見山：“我的身體現在就好比是一間房子，我是房子的房東，你是一個來借住的租客。
我們是比鄰而居的室友關係。
我同意你借住在我的身體裏，但你不能佔據和操控它。
身體的主控權永遠在我！
這是你寄生的前提！
你同意嗎？”
“同意。”混沌爽快的答應了。
尹球小小的驚喜了一下，他本以為混沌會很難搞，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鬆口了。
尹球乘勝追擊，對混沌提出了第二點要求：“房東和租客，除了要劃定地盤，還得彼此尊重。
我不打探你的事情，你也不能窺探我的思想。
我必須身體自主，思想自由！”
“可以。”混沌又應下了。
尹球沒想到混沌這麼好說話，試著得寸進尺：“天下沒有免費的住房。
我的身子你佔了也就佔了，但是不能白占。
你得支付給我必要的報酬！”
“什麼報酬？”
“盡你的所能幫助我找到殺害曹姐姐的兇手，幹掉他，替曹姐姐報仇。”
混沌：“我和你有契約牽絆，你不申明，我也會履行承諾。
但我是無形之力，沒辦法直接對現世的人和事出手。
你必須和我共享感官，讓我能見你所見，聽你所聽，聞你所聞，嘗你所嘗，觸控到你能觸控到的一切，感受到你能感受的一切，我才能以你為媒介，對現世施加影響。
作為交換，我也會將我的感官和知識，酌情的分享給你。”
“好！”
尹降吉乾脆的應下了。
雖然他隱隱感覺到混沌分享他感官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
但混沌已經連退了三步，他不能一步不退，把天聊死。
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。
暫時在混沌麵前為自己爭取到了相對的自由和平等。
這種狀態能夠維持多久，尹球不知道。
他隻能走一步，看一步，隨機應變。
尹球不是一個運籌帷幄，善於謀篇佈局的人，他的優勢是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，適應性和靈活性都超強。
如果沒有儺麪人橫插一杠，尹球的心願是把掌囚的牢底坐穿。
然後，以一個良善夢魘的身份，平平安安的活到生命終結。
可惜，他求穩求安的心願已經成為了泡影。
刀都握不住的尹球，被命運強行推入了戰場。
他現在還沒有任何的戰鬥力，隻能先苟住小命，再徐徐圖謀。
條件談成，對話結束。
尹球也走出了囚禁了他一百年的迷霧森林。
森林的外麵兀立著一座盛大的城池。
城市的形狀方方正正，宛如一個宏偉的棋盤。
青石鋪成的巷道交錯在青瓦灰牆的屋舍間，彷彿棋盤上清晰可見的分割線。
道路交匯處，是一座通天的樓閣。
樓頂繚繞的煙雲，不停的變幻著形態。
時而是奔騰的駿馬，馳騁於天際；
時而是起舞的仙鶴，亮翅在雲端；
時而又會化作蛟龍鬧海，騰雲駕霧。
尹球在曹娘子帶給他的那些閑書裡見過這座城市。
它是華胥境海內最繁華的城市，千願城。
城中那座高可摘星辰的樓閣，便是夢神院辦理對外事務的萬念閣。
尹球萬萬也沒有想到，他坐牢的地方，就在千願城的旁邊。
百年孤獨和千世繁華僅僅隻隔了一片森林，一層迷霧。
這真是莫大的諷刺。
尹球在森林的邊緣找了一個地方，挖了一個坑。
曹娘子自爆身亡，沒有留下遺體。
尹球隻能把曹娘子生前做的那件綉著降吉虎的衣服埋入坑中，為對方立了一座衣冠塚。
然後，找來一塊平滑的石頭當作墓碑立在了坑邊。
墓碑立好，尹球找來一塊石頭，在碑上刻下了碑文。
故友曹娘子之墓。
生日不詳。
卒於華胥一二零零年，五月三十一日。
相逢微末，不問過往。
百年相顧，生死莫逆。
清心似水，柔情如虹。
春樹暮雲，目盼心思。
碑文刻完，尹球麵朝墓碑，跪了下來，磕了三個響頭。
“咚！”
第一下，山號水泣，送別故友。
“咚！”
第二下，辭別舊日，告別過去，把前塵往事葬進歷史。
“咚！”
第三下，迎向命運，邁出新步。
三次叩首之後，尹球已經淚濕了眼眶，但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。
尹球倔強的揚起了頭，把眼淚從眼眶倒流回了心裏。
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，昔日的囚徒打破了枷鎖。
他要重回這世道，去向日月，要一縷光！
三叩首後，尹球起身，帶著曹娘子留給她的清夢鈴，大踏步的朝著千願城的方向走去。
一邊走，他的身體和麪容一邊變化，體型變瘦，年紀變長，臉頰變得飽滿圓潤，五官不似以前那麼漂亮，但是看起來乾淨明俊。
唯一不變的是他那雙標誌性的雁眼，眼尾依舊上翹，眼神依舊明亮，帶著他特有的銳氣。
等到尹球走出森林，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。
“我還得換一個名字。叫什麼呢？”
尹球垂首自語，腦海中浮現了曹娘子在陽光裡，穿針引線，在他的衣服上綉降吉虎的樣子。
“這是降吉虎！能祛除黴運，帶來好運！”
尹球的嘴角不自覺的彎了起來。
“好運嗎？我確實需要好運啊！”他輕聲呢喃了一句，對寄生在他身上的混沌，說，“我以後叫尹降吉怎麼樣？”
混沌無所謂的說：“隨便你！我不關心你叫什麼名字。隻要喊得答應，你想叫阿貓阿狗，我也沒意見！”
尹球不理會混沌，念著自己的新名字，大步流星的走向了千願城。
“從今天起，我就是尹降吉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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