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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——
霜狼隘口外,寒風捲著冰屑,如同無數細碎的刀片,刮過巍峨的冰川結界。
褚英傳靜立風雪中,身形挺拔如鬆,漫天飛雪落在他肩頭;
覆在身上的那層薄霜,他卻恍若未覺,目光沉靜地凝視著那扇巨大的、被堅冰封印的關防大門。
大半年敵後生涯的磨礪,使他眉宇間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,隻剩下曆經生死後的冷峻與沉澱。
他身側的巨獸——熊靈族最強的戰力——鬆岩,不耐地刨動著覆蓋堅冰的凍土。
它每一次刻意的爪擊,都讓地麵微顫。
它周身蒸騰著肉眼可見的溫熱血氣,將那刺骨寒風都逼退幾分,地麵上,周圍一片濕潤。
方纔它半真半假提議硬闖關防,見褚英傳毫無反應,不由覺得無趣。
鬆岩甕聲開口,打破了沉寂。
“小子,我還記得,熊震那傢夥曾跟你說過——若有你這麼一個兒子,此生足矣!”
鬆岩的聲音低沉渾厚,如同在風雪搖曳的鬆柏,異常清晰。
褚英傳嘴角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淺笑。
腦海中閃過楚文召、熊震等人的麵容時,他心下莞爾:
怎麼總有這麼多人,想要給我當爹呢?
他語氣平靜,聽不出情緒:“前輩見笑了。那不過是進王一時興起的玩笑話,當不得真。”
鬆岩巨大的身軀動了,它繞到褚英傳麵前,俯下碩大的頭顱;
那雙澄黃色的獸瞳,緊緊盯住褚英傳的眼睛。
此時,鬆岩的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靈魂;它眼皮一眨不眨,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嚴肅:
“不!熊震那貨,說了一輩子不著調的渾話。但唯獨這一句,是掏心窩子的真話!”
褚英傳此刻心緒紛亂。
關內的態度晦暗不明,實在無心與它討論這“認爹”的話題。
他隨口敷衍:“他若想要子嗣,自己生一個便是。再說,熊靈族中英才輩出,何須找我一個外族人?
難道等他百年之後,真要讓我這身無半點熊靈血脈之人,去繼承熊靈族的王位嗎?”
他本意是堵住鬆岩的話頭,不料——鬆岩斬釘截鐵,聲若洪鐘:“正是!”
此二字如驚雷炸響,褚英傳心頭劇震,猛地抬眼。
鬆岩身為熊靈獸王,性子雖看似粗豪莽撞,實則腹黑耿直;
因此,它絕不會在此等關乎族群命運的大事上,信口開河。
褚英傳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憑空落下,幾乎要喘不過氣。
他強自鎮定,試圖將這駭人的提議扭曲成玩笑,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:
“前輩!你這笑話實在太過蹩腳,此地又天寒地凍,恕我實在笑不出來。”
鬆岩卻絲毫不為所動,語氣依舊沉穩而篤定:
“熊震此人,或許誌大才疏,卻絕非無腦平庸之輩!
自禦門城一役慘敗,我熊靈一族國都淪陷,族人流離;
自此之後,他無一日不在深刻自省。
最終,他認定釀成今日國破家亡、百姓顛沛慘狀的根源隻有一個——
狼王未能采納並執行,你最初給狼王獻上的那份戰爭方略!”
褚英傳心中更是驚奇。
他當初那份耗費無數心血、卻被狼王當成擾亂軍心的謠言的戰爭攻略,熊震如何得知?
想起那份讓自己先獲重罪、後造成自己給獅靈族先君楚文召當了兒子的戰爭攻略;褚英傳啞然失笑。
“我那份攻略,現在定是收藏於我狼國朝堂之上,儲存在禦史台中的機密樞處;此等屬於最高機密的文書,除非請出王命,否則無人能到取出!
進王從何得知?難道……他竟親眼看過?”
鬆岩嗤笑一聲,帶著幾分嘲弄:“何止看過!你那份戰爭攻略,熊震如今已能倒背如流!”
褚英傳愕然,旋即明瞭:熊震在狼國朝堂之上,定然佈下了極為可靠的眼線網絡。
明白過來後,他背後生出些許寒意。
現在開始,他對那位看似吊兒郎當的熊靈之王,有了新的評估。
鬆岩不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,繼續投下更重的籌碼:
“因此;熊震早已斷定,獅靈國的辛霸與其三十萬雄師,普天之下,非你不能抗衡!
他一心盼著你活著歸來。
自你失蹤,他不僅對你心心念念,還不止一次親口說與我聽:
若你能平安歸炳,我熊靈一族,自他以下,此後隻聽從你褚英傳一人號令!”
這番話如同颶風,在褚英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驚的是,在這充滿猜忌與算計的世道,給予他如此毫無保留信任的,竟是這位異族王者;
喜的是,若他此刻點頭,立刻便能擁有一支強大的、完全聽命於自己的力量!
這對他實現心中那個“林海綠原”的理想,無疑是巨大的助力;
怕的是,這份托付太過沉重,他能否擔得起?
這背後是否隱藏著更深的漩渦與後患?
熊震此舉,確是天大的美意;隻是……這麼做,等於是將他架在火上烤,將他徹底推向狼國太子的對立麵。
鬆岩見他沉默,巨大的熊首朝那冰封的隘口大門努了努,聲音充滿了誘惑:
“小子,你看這狼國關防,將風塵仆仆的你拒之門外。
想必你也明白,現如今滿身功勳你的,已經徹底成為狼國太子一黨的眼中釘。
你若心寒,不願進此門,此刻便隨我繞道,直返熊穴城。
屆時,熊族權柄在手,天下之大,何處不可任你縱橫馳騁?
如何?”
褚英傳嘴唇緊閉,不敢輕易吐出任何一個字。
他深知,這不僅僅是選擇題,更是承諾的交換。
他突然意識到,權力真的具有無可比擬的誘惑;
現在設法抵抗權力誘惑的褚英傳,在冇有經驗前提下,除了拚命剋製外,彆無他法。
一旦應下,便再無回頭路。
鬆岩也不催促,隻是耐心地等待著,風雪在兩人(獸)之間呼嘯,時間彷彿變得粘稠而緩慢。
就在褚英傳腦海中無數念頭激烈碰撞,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灼殆儘之際——
“轟隆隆……”
一陣沉悶而巨大的聲響從前方傳來。
隻見霜狼隘口那扇被堅冰覆蓋的巨大關門,正緩緩向內開啟,冰屑簌簌落下,露出後麵幽深的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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