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塵埃與靈能碎屑在焦灼的空氣中緩緩沉降,如同為這場即將落幕的悲劇拉上最後的紗幔。
赫連英栩的胸膛劇烈起伏,汗水與血水交織,順著他堅毅卻已刻滿歲月痕跡的臉頰滑落。
那雙曾睥睨沙場的眼眸,此刻死死釘在楚文召身上。
他瞳孔深處,翻湧著驚駭、難以置信,以及他那賴以生存的根本信念被徹底撼動後,瘋狂攪動的震怒。
“楚…文…召!”
他用低沉得近乎嘶啞的聲線,從齒縫間擠出這個本應被歲月塵封的名字,每個字都帶著血絲的腥氣,
“你竟……苟活於世!”
楚文召靜立如淵;
清臒的麵容在戰場殘餘的微光下,顯得格外沉靜;
他的臉上,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,與赫連英栩瀕臨崩潰的激動形成絕望對比。
他並未理會那指向自己的戟尖,目光隻是平靜地掠過,
彷彿在審視一件年代久遠、佈滿塵埃卻與自己命運休慼相關的舊物。
“赫連卿,”
楚文召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奇特的、直抵靈魂的穿透力,
“神武伯爵,神聖騎士統領……我楚氏一族,待你如何?”
這輕飄飄的一句問話,此刻重若千鈞。
赫連英栩偉岸的身軀猛地一顫,腳下甚至踉蹌了半步。
先君楚天驍賜爵授勳,恩同再造;新君楚文召不僅讓他穩坐高位,執掌神權,更破格將他之名錄入王族族譜,享宗室之禮!
這已遠超簡單知遇,幾近血脈層麵的榮寵。
“先君與陛下……恩重如山!”
赫連英栩咬牙,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回答。這是他無法否認,亦是他一生清名與地位的根基。
“恩重如山……”
楚文召用聽不出喜怒的聲音重複著,聲音平淡得令人心寒,
“那麼,在我楚氏將傾,身陷囹圄,需要你這位列繼承序位、受儘兩代君恩的重臣,
秉持公心,為我說一句公道話時……你,何在?”
這番話,褚英傳也曾說過。
如今,這些話猶最鋒利的鋼槍,刺破赫連英栩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。
他下意識瞥了一眼不遠處癱坐的褚英傳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當年那場決定楚文召命運的最終評議,他竟將手中至關重要的票擬權,最終投下了……棄權!
正是這一票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他猛地抬頭,眼中爆發出偏執的光芒,嘶聲道:
“陛下明察!當時證據環環相扣,毫無破綻,已至朝野最洶湧時!
非是臣不忠,即便臣不顧一切為您發聲,也於事無補,徒惹禍端!
臣若否決陛下之罪,便是逆勢而為,自取滅亡,動搖國本!
臣若讚成,則是對陛下不仁,對先君不義!
臣……臣唯有放棄票擬權,置身事外;這是最兩全、最不得已的選擇!
臣保全了清譽與有用之身,也未曾落井下石!
臣……問心無愧!”
“問心無愧?”
楚文召笑了,笑聲裡充滿無儘悲涼與刺骨諷刺,
“兩代君王所有的恩典與信任,加起來,竟抵不過那一點點為你舊主執言的風險?
赫連英栩,無論你如何粉飾冠冕,也掩蓋不了貪圖清名、畏懼失勢的私心!”
他的聲音陡然轉厲,如玄冰利刃,
“我楚文召家破人亡,流放邊荒,這一切在你眼中,竟比不過你那虛妄可笑的‘清名’?!”
字字誅心,徹底剖開了赫連英栩幾十年來自我標榜的華麗外袍。
他渾身劇顫,支撐人生的信念支柱轟然倒塌。
“是又如何!大丈夫立世,豈能不計名利!”
赫連英栩雙目赤紅,殘餘靈能瘋狂燃燒,暗金色獅影再度凝聚,卻充滿末路瘋狂,
“陛下若不貪權,當初何必上位?又怎會引得猜忌,最終家破人亡?!
這一切,難道不是您自己的選擇?!”
這反咬一口的姿態,讓楚文召眼底最後微光熄滅,隻餘疲憊與失望。
他語氣異常平靜,卻更顯鋒利:“追名逐利,終為虛妄枷鎖。
若名利果真重逾一切,你又何必為那讓你聲名掃地的逆子報仇,至此境地?
你的清名,你的理智,何在?”
“你住口!”赫連英栩被刺中最痛處,理智被滔天怨氣淹冇。
他發出野獸般咆哮,人與天旋化作燃燒生命的毀滅流光,三叉戟攜著畢生執念,彗星襲月般刺向楚文召!
這一擊,摒棄所有,隻求同歸於儘!
楚文召眼中最後溫度消散,隻剩絕對冰冷。
“冥頑不靈。”
他淡然抬手,並指如劍,輕輕一點。
“兵!”
一聲輕叱,靈魂震響。
凝練到極致、蘊含無上王者威壓的混沌劍光迸發。
三叉戟觸及瞬間,寸寸碎裂,化作金屬碎屑紛飛!劍光未止,無聲掠過赫連英栩心臟。
時間凝滯。
赫連英栩前衝之勢僵住,狂怒表情凝固成絕望麵具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天旋感到背上一輕,猛地抬頭。夥伴眼中神采已徹底熄滅,隻餘死灰。
它強忍悲慟,沙啞問道:“陛下……也要裁決我嗎?”
楚文召翻腕斂去劍氣,目光投向遠方:“帶他回神廟吧。陪他去見祖靈。”
天旋深深看他一眼,不再多言。
它小心調整姿勢,馱著一生的羈絆,灑下熱淚,蹣跚而堅定地消失在戰場邊緣的陰影中。
直到那時,褚英傳才驚覺,楚文召負後的手腕正難以抑製地微顫,周身靈能氣息淩亂浮蕩——
分明是力量嚴重透支的征兆!
他壓下心中後怕,掙紮撐起身體,喘著粗氣誠懇道:“多……多謝前輩相救之恩!”
楚文召緩緩回頭,蒼白臉上硬生生擠出一絲暖意,打破了所有沉鬱:“前輩?”
他眉頭微挑,帶著戲謔與期待,
“你當我這麼久的兒子,白當了?不該叫一聲‘爹’?”
褚英傳猛地愣住。
看著那坦蕩而釋然的笑容,腦海中閃過種種傳聞與方纔的維護,胸腔陡然湧起難言的暖流。
所有尷尬瞬間消融。他不再猶豫,扯開沙啞的嗓子,用儘全力喊道——
“爹!”
“好兒子!!”
楚文召眼中迸發明亮光彩,那是卸下重擔的欣慰,是黑暗中抓住羈絆的觸動。
“你我既有父子之名,那我們,就說一說,屬於父子之間的家長裡短!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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