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翌日,褚英傳策動高頭駿馬,迎著晨光,直奔王宮方向。
行至半途,一道人影突然橫亙路中,硬生生截停了疾馳的駿馬。
“神使大人滿麵春風,不知這是要往何處高就啊?”
穀歲豐的聲音帶著刻意拉長的腔調,聲音十分刺耳。
褚英傳勒緊韁繩,眉峰瞬間鎖緊。
此時此刻,他最不願見到的,正是此人。
“奉大執政官諭令,往內閣領差。”他語氣冷淡,雖已下馬,但不欲多言。
穀歲豐踱步上前,皮笑肉不笑:
“哦?是何等緊要的差事,竟連您這位‘天字第一號’的大閒人,也推脫不得?”
褚英傳的敷衍幾乎寫在臉上:“大執政官親自點將,命我接待雲豹國公主使團。”
“雲豹使團?”
穀歲豐臉色驟然陰沉,如同烏雲壓頂。
他猛地貼近馬鞍,壓低聲音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:
“你竟還有這等閒情逸緻?我那件事,你究竟辦得如何了?!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褚英傳驟然爆發出一陣清越洪亮的大笑,笑聲在中央大街兩側高聳的建築間激盪迴響。
現在正是上午市井最喧鬨的時候,無數道好奇、驚愕的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。
穀歲豐隻覺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,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猛地探手,五指如鉤,狠狠攥住褚英傳的前襟,目眥欲裂:
“混賬東西!你什麼意思?答應老子的事,敢情全當耳旁風了?!”
褚英傳臉上不見半分怒色,無聲的嘲諷,在眼底凝結。
他漫不經意:“穀大人怕是記岔了。我何時應承過你任何事?
像你這樣自私自利、唯我獨尊之輩,誰敢與你交易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凍結,“誰又配?”
“小chusheng!老子今日就讓你知道厲害!”
穀歲豐徹底癲狂,咆哮著雙臂貫力,想給褚英傳來個過肩摔。
他手中猛地一輕,隻聽得“嗤啦”一聲脆響,
攥在掌心的,唯餘幾縷被蠻力撕扯下的破碎布條。
回頭一看,褚英傳身形穩如山嶽,紋絲未動。
穀歲豐心頭劇震,隻見褚英傳上身精赤,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金色靈氣光暈,如同實質的屏障。
光影幻滅間,他胸膛正中,獅子烙印驟然甦醒,
如暗夜中點燃的熔金星辰,灼灼閃耀,散發出古老又神聖的氣息。
“種族聖印!天選之人!”穀歲豐尖叫起來,聲音不停顫抖。
褚英傳卻仿若無事,從容地走近過去,慢條斯理地伸出手,
從對方肩頭開始,將那件質料考究的官袍,一寸寸、一分分地剝離下來。
“穀大人這身袍子,瞧著倒是不錯。”
褚英傳的目光在衣料上遊蕩,口氣似在閒話,
“雖說是舊了……”他忽然乾咳兩聲,彷彿在斟酌措辭,“嗯,舊了些!”
“不過嘛,”
他將脫下的外袍隨意往自己精赤的上身一披,束緊腰帶,
“穿在我身上,倒是裡裡外外,格外合身。”
褚英傳甚至伸出手,在穀歲豐失魂落魄、冷汗涔涔的臉頰上,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。
他對穀歲豐以居高臨下之態,嘲弄著:
“時辰不早了,穀大人,您還是趕緊回您的財政司,數您的金山銀海,自得其樂去吧……”
……
王宮深處,內閣重地;首輔植玄誌的官廨肅穆而沉靜。
這位位極人臣的宰相,生得一副憨厚皮相:
膚色微黑,體態豐腴,身量不高,一張闊口襯得雙目炯炯有神;
單論樣貌,勉強可與“帥”字沾邊,在褚英傳眼中,比瑪隆倒是順眼幾分。
得知“楚無情”(褚英傳)到來,植玄誌竟破例從內室迎至二門。
從門房通稟到二人照麵,不過短短片刻。
褚英傳想起了婚宴時的風波,料定此人必會百般刁難;
卻未料這位微胖的宰相,肚量似乎真能撐船。
他笑容洋溢,熱情得近乎誇張,舉手投足間,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氣場。
“先王蒙難之際,王族宗親皆以為,楚氏一門恐遭滅頂之災。
如今神使歸來,實乃王國之幸,宗室之光啊!”
植玄誌一雙肥厚溫熱的手緊緊握住褚英傳,那滾燙的溫度幾乎要透過掌心,融化人心。
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,褚英傳被這過分的熱情弄得有些侷促:
“承蒙宰輔大人抬愛,愧不敢當。”
植玄誌連忙擺手,臉上橫肉隨著話語起伏顫動:
“神使大婚盛典,老夫彼時確為冗務纏身,分身乏術。
本以為府中管家張淇,追隨老夫多年,深諳禮數,派他代我前去賀喜,必不致失儀。
萬萬冇想到!
這下人竟敢自作主張,夥同他人攪擾神使喜堂,著實可恨!”
他越說越顯激動,唾沫橫飛,字句間雖有致歉之意,卻偏偏半句“抱歉”也無。
褚英傳看著對方那張被義憤填膺的表情撐得油光發亮的臉,心中警惕的弦悄然繃緊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他麵上依舊大度:“些許誤會,過去就算了,宰輔大人無需再提。”
“這不行!”植玄誌斷然否決,一臉肅然,
“老夫忝居百官之首,自當為同僚表率,豈能在禮敬之事上,對使者有半分輕忽怠慢?
你我初見時,未能深談致歉,老夫深以為憾。
神使離去後,老夫便已依家規,嚴懲了那敗壞門風、玷汙老夫清譽的刁奴張淇!”
褚英傳心頭一凜,對方此刻臉上平靜得近乎冷酷。
他忍不住追問:“宰輔大人……莫不是將張淇……?”
植玄誌避而不答,肥厚的嘴唇抿成一道莫測的線;
他輕描淡寫地岔開話題:“無用之人,自有其應去之處。”
褚英傳背脊微涼,暗忖此人絕非善類——表麵一團和氣,內裡藏刀,手段狠辣,城府極深!
未及他細想,植玄誌那隻肥胖溫熱的手,已極其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頭;
正半推半引地將他往內閣深處帶去。
“神使來意,老夫已然知曉。
事關兩國結盟大計,老夫定當為你遴選最得力的屬官,務必將雲豹公主使團的一應接待事宜,安排得滴水不漏……”
植玄誌邊走邊說,笑容堆砌如山,言語間更是親熱異常,
“說起來,老夫昔年也曾是你父親麾下之臣,你我更兼同宗之誼。
待老夫下朝之後,定當親赴神使府邸,與你把酒言歡,共敘舊情,如何?”
褚英傳眼珠急轉,心念電閃,立刻堆起一副萬分歉疚的表情:
“宰輔大人厚愛,我銘感五內!
隻是……大執政官委派的這趟差事已是千頭萬緒,怎料還有幾樁更要緊的私務纏身,
實在分身乏術,恐難赴約,萬望宰輔大人海涵!”
植玄誌聞言,臉上笑容絲毫未減,立刻順水推舟地打起哈哈:
“既如此,老夫也不敢強求。
神使如今聖眷正隆,鴻運當頭,若有機會在大執政官麵前,為老夫美言幾句,老夫便感激不儘了!”
“好說,好說!”褚英傳亦是滴水不漏,笑容滿麵地應承。
植玄誌搭在褚英傳肩上的手,立時收了回去,彷彿從未有過那番親昵。
他揚聲喚來屬官,取來早已備好的接待使團公文印信。
褚英傳接過那疊文書方纔心定,便告辭離去。
待他回到府邸門前,下仆早已焦急等候,匆匆上前稟報:
“大人!財政司長穀歲豐大人,已在府中等候您多時了!”
“哦?”
褚英傳眉頭緊皺,剛纔在宮中,應對植玄誌的緊繃感還未散去,
此刻聽聞穀歲豐的名字,隻覺一股厭煩湧上心頭。
他二話不說,勒緊韁繩,立即調轉馬頭。
“駕!”
鞭影一劃而過,褚英傳絕塵而去——他連家都不想回了。
“讓那瘟神,在裡頭多晾一會兒再說……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