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,陳雲還坐在門檻上。
趙雪梅不知什麼時候回屋了,給他拿了件外套披上。
大黑趴在他腳邊,耳朵時不時動一下,警惕著周圍的動靜。
三小隻擠在一起,睡得很沉,小灰的耳朵上包著布條,在晨曦裡顯得格外顯眼。
陳雲看著遠處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張慶恒帶著兩個人過來了。
一個穿著中山裝,戴著眼鏡,是派出所的楊所長;另一個年輕些,背著藥箱,是衛生院的趙醫生。
“陳雲。”張慶恒喊了一聲。
陳雲站起來,迎上去。
楊所長握住他的手,用力搖了搖:“陳雲同誌,昨晚的事我聽張隊長說了。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陳雲說。
楊所長看了看院子裡趴著的四條狗,又看了看陳雲,感慨道:“你一個人,三條狗,打跑了三個持刀的歹徒。這要是傳出去,夠寫一本書了。”
陳雲笑了笑:“狗幫了大忙。”
楊所長蹲下來,看了看大黑,又看了看三小隻。大黑抬起頭,警惕地盯著他,但沒有叫。
“好狗。”楊所長站起來,“那三個人已經押到派出所了,審了一夜,全招了。那個華哥,是梅溪化肥廠的老闆,真名叫李國華。上次那兩個假專家,就是他派來的。”
陳雲皺起眉頭:“化肥廠的老闆?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”
楊所長冷笑一聲:“他那化肥廠生產的化肥不合格,磷鉀含量低,氯含量超標,根本不能用在果樹上。前幾年靠著關係,硬是賣給了幾個公社,結果把地都種壞了,賠了不少錢。這兩年名聲臭了,賣不出去,就打起了歪主意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那倆假專家,一個叫丁霖,一個叫方梭,是李國華花大價錢雇的。他們冒充省農科院的人,到處推銷化肥,簽了合同拿了提成就跑。這次在你們這兒翻了船,回去跟李國華一說,李國華就記恨上了。”
“那兩個抓小熊的人呢?”陳雲問。
楊所長歎了口氣:“他們倆也是倒黴。之前他們在黑市上跟李國華的人起過衝突,壞了李國華一單生意。李國華一直想收拾他們,這次正好借機動手。昨晚那三個人,本來是衝他們去的,沒想到你摻和進來了。”
陳雲點點頭,沒說話。
楊所長拍拍他的肩膀:“陳雲同誌,你放心,這事我們會處理到底。李國華那邊,已經派人去抓了。那倆假專家,也跑不掉。”
趙醫生在旁邊插話:“那兩個受傷的,我給他們包紮過了。一個胳膊被砍了一刀,一個腿上開了道口子,都不致命。這會兒在屯裡歇著,等會兒我再去看看。”
陳雲想了想,說:“我去看看他們。”
張慶恒攔住他:“你先彆去。那倆人這會兒正後怕呢,看見你指不定又得哭一場。讓他們緩緩再說。”
陳雲沒堅持,點了點頭。
楊所長和張慶恒又說了幾句,帶著趙醫生走了。
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陳雲臉上,有些刺眼。他眯著眼睛,看著遠處。
趙雪梅從屋裡出來,端著碗粥:“當家的,吃點東西。”
陳雲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粥不燙,溫度剛好。
“那兩個人在哪兒?”他問。
“老孫頭家。”趙雪梅說,“老孫頭心善,看他們可憐,讓住了一晚。”
陳雲喝完粥,把碗遞給她,站起來往外走。
“當家的,你去哪兒?”
“去看看。”
老孫頭家在屯東頭,三間土坯房,院子不大,收拾得乾淨。
陳雲走到院門口,就看見那個年輕些的坐在門檻上,腿上包著紗布,臉色煞白。
看見陳雲,他連忙站起來,差點摔倒。
“彆動。”陳雲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年輕些的愣了愣,又慢慢坐下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年輕些的先開口:“我大哥在屋裡,睡著呢。昨晚折騰了一宿,天亮才睡下。”
陳雲點點頭。
“兄弟,昨晚真對不住。”年輕些的低下頭,“又連累你了。”
陳雲沒接話,問:“你們叫什麼?”
年輕些的愣了一下,說:“我叫王鐵柱,我大哥叫王鐵牛。我們是親兄弟,宜春城東老槐樹巷的。”
“家裡還有什麼人?”
王鐵柱搖搖頭:“沒了。爹媽死得早,就我們倆。”
陳雲看著他,沒說話。
王鐵柱繼續說:“我們倆從小沒人管,到處混。後來認識了個票販子,跟著他乾,賺了點錢,但也得罪了不少人。這次接動物園的活,本來想乾一票大的就收手,沒想到差點把命搭進去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遠處的山:“兄弟,你說得對,我們這種人,不配有好命。”
陳雲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養傷。養好了,想留下來乾活也行。”
王鐵柱愣住了,抬起頭看著陳雲,眼眶有些紅。
“兄弟,你……”
“我那兒缺人。”陳雲說,“地窨子那邊要人看著,大棚也要人伺候。管吃管住,一個月十五塊。乾不乾?”
王鐵柱張了張嘴,半天說不出話。
屋裡傳來動靜,王鐵牛一瘸一拐地走出來。他聽見了陳雲的話,走到陳雲麵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兄弟,我們乾。”
陳雲點點頭:“傷好了來找我。”
他說完,轉身走了。
身後,王家兄弟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,久久沒有動。
從老孫頭家出來,陳雲又去了一趟大棚。
陳桃今天來了,正蹲在地裡拔草。看見陳雲,她站起來,笑著說:“陳雲同誌,昨晚的事我聽說了。你可真行。”
陳雲擺擺手,走過去看葡萄苗。
幾天不見,葡萄苗又長高了一截,藤蔓已經爬到架子上了。葉子綠油油的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
“長勢不錯。”陳雲說。
陳桃點點頭:“再過兩個月,就能開花了。要是管理得好,明年就能結果。”
陳雲看著那些藤蔓,心裡說不出的踏實。
從大棚出來,陳雲又去了地窨子。
張國興他們已經把木刻楞的架子立起來了,幾根粗大的木頭豎在那裡,看著就結實。
韓忠正在旁邊搭新的豬圈,已經圍了一半。
“陳雲哥。”韓忠看見他,放下手裡的活。
陳雲走過去,看了看新搭的豬圈。比之前那個大,也結實,用粗木頭圍起來,裡麵還鋪了乾草。
“那兩隻小的怎麼樣了?”陳雲問。
韓忠笑了笑:“韓玉天天喂,已經不怕人了。剛才還看見那隻大的在吃她手裡的草。”
陳雲點點頭,又去看梅花鹿。
三隻鹿在柵欄裡悠閒地吃草,看見陳雲,抬起頭看了看,又低頭繼續吃。其中一隻最小的,竟然朝他走了兩步,然後又停下來,好奇地打量著他。
陳雲笑了。
從地窨子回來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院子裡,趙雪梅正在收晾乾的衣裳。韓玉在旁邊幫忙,兩人有說有笑的。豬圈裡,兩隻小野豬正在搶食,你擠我我擠你,吃得歡。
大黑趴在牆根下,眯著眼睛曬太陽。
三小隻圍在她身邊,小灰的耳朵上還包著布條,但精神頭很足,正和小白搶一根骨頭。
陳雲坐在門檻上,看著這一切。
趙雪梅走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當家的,那兩兄弟,你真要留下他們?”
陳雲點點頭:“地窨子那邊缺人。他們肯乾,就留下。”
趙雪梅想了想,說:“也行。多個幫手,你也能輕鬆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