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他騎得不快。
山風吹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
路兩邊的莊稼地裡,玉米稈子已經抽穗了,綠油油的一片。
快到屯口時,大黑老遠就迎了上來。
它跑得飛快,尾巴搖得像撥浪鼓。
後麵跟著三條狗崽子,一個個歡蹦亂跳的。
陳雲笑了,停下車,摸了摸大黑的頭:“行了行了,回家。”
大黑“嗚嗚”叫著,一路小跑在前麵帶路。
院子裡,趙雪梅正在晾衣服。
聽見動靜,她抬起頭,看見陳雲推著車子進來,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迎上去。
“當家的,你回來了!”她接過陳雲手裡的東西,低頭一看,愣住了,“這是……襪子?紅糖?還有頭繩?”
她拿起那捲紅頭繩,眼睛亮了一下,又嗔怪道:“當家的,這也太花錢了!下次不要買罐頭了。”
陳雲笑著說:“你愛吃的,難得買一回。”
趙雪梅捧著那罐黃桃罐頭,看了又看,捨不得放下。
她抿著嘴笑,眼角有細細的紋路,但在陳雲眼裡,比什麼都好看。
“當家的,我去做飯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陳雲應著。
灶膛裡的火燃起來了,炊煙嫋嫋升起。
陳雲坐在院子裡,看著這一幕,心裡安穩得很。
傍晚時分,陳雲牽著山風來到草甸上。
這匹野馬養了這麼久,性子終於慢慢馴服了。
雖然還是不怎麼親近人,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又踢又咬了。
陳雲鬆開馬籠頭,山風在草甸上撒歡地跑起來,四蹄翻飛,鬃毛飄揚,在夕陽下鍍了一層金邊。
它跑了幾圈,又跑回陳雲身邊,打著響鼻,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陳雲笑了,伸手摸了摸山風的麵門,又順著脖子往下,輕輕撫摸。
山風沒有再躲開,隻是有些不耐煩地晃了晃腦袋。
喂養了這麼久,山風終於有了一些認同和親近。
這樣朝夕相處下來的親近,會讓馬變得很有靈性。
夕陽西下,一人一馬站在草甸上,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陳雲牽著山風往回走,馬蹄踏在草地上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走到半路,身後傳來馬車的聲音。
陳雲牽著山風讓到路邊,回頭看去。
一輛馬車不緊不慢地駛過來,趕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國字臉,濃眉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挽著,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。
他看見陳雲,勒住馬,從車轅上跳下來。
“爺們,”他掏出一根煙遞給陳雲,操著一口東北腔,“前方是紅星屯不?”
陳雲搖搖手:“不會抽。前麵就是紅星屯,你找誰?”
“不找誰,”那男人把煙叼在嘴裡,劃著火柴點上,深吸一口,“我就是過來收山貨的——野雞毛、野兔皮、獾子油啥的,你們屯裡應該有吧?”
“應該有。”陳雲笑著說道。
他頓了頓,吐出一口煙霧:“那行,我先走了。”
說完,他又跳上馬車,朝紅星屯方向駛去。
陳雲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馬車漸漸遠去。
收山貨的爺們挨家挨戶收購山貨,這很正常。
他以前也見過不少這樣的販子,沒什麼特彆的。
他沒有多想,牽著山風拐進了屯裡。
……
張慶恒家在屯東頭,三間青磚大瓦房,是屯裡數得著的好房子。
院子裡種了兩棵棗樹,枝繁葉茂,掛滿了青澀的小棗。
陳雲牽著山風走過去,還沒進院,就聽見孩子清脆的笑聲。
張慶恒的一對兒女正在院子裡玩耍。
兩個小家夥看見陳雲,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眼,等認出他來,立馬站起來,規規矩矩地喊:“陳叔叔好!”
陳雲笑了。他上次來張慶恒家,給兩個孩子帶了一對小兔子。
那是他在山裡套的野兔崽子,沒捨得殺,想著孩子喜歡,就送過來了。
沒想到兩個小家夥還記得。
“你爸呢?”陳雲問。
“屋裡呢!”張慶恒兒子朝屋裡喊,“爸,陳叔叔來了!”
張慶恒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還拿著個搪瓷缸子。
看見陳雲,他放下缸子,快步迎上來。
“來了啊!”張慶恒說,指了指院子角落,“化糞池快挖好了,明後天就能用。你那葡萄苗解決了沒有?要不要我幫忙?”
陳雲把山風拴在院門口的樹上,跟著張慶恒進了院子。
“我問了林場苗圃基地的人,說幫我問問,讓我兩天後去聽回信。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今天的事,你怎麼處理的?”
“讓李文林答應主動卸了副村長職務,”張慶恒壓低聲音,“然後他答應給你補償十畝地,就挨著你大棚那塊地,剛好連成一片。”
陳雲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這是不是就是我的封口費?”
張慶恒也笑了,但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:“嗯。有些事情隻能這樣了,每個屯裡都有一些破事,不能太較真了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當時他跪著求我,那模樣你是沒看見,鼻涕眼淚糊一臉,哪還有半點副村長的威風。後來又去了李鐵木父親那兒,被李老根拿燒火棍子揍了一頓,胳膊都打青了,也沒敢吭聲。至於私下賠償了多少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他喝了口水:“晚上回去又和他婆娘大吵一架,隔著三條巷子都能聽見那女人的哭罵聲。他以後不敢再招惹你了。你在草甸子圈地的事也沒人敢再提了。”
他從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遞給陳雲:“還有你的狩獵證,已經辦下來了。我給你拿過來。”
陳雲接過信封,抽出裡麵的證件看了一眼。
紅彤彤的印章,鋼印壓得很深。
他笑了笑,把狩獵證小心地收好。
“謝了,哥們!”陳雲拍了拍張慶恒的肩膀,語氣裡是真誠的感激。
“謝啥!”張慶恒擺擺手,“你不是送我鹿肉了嗎?還送了一個小兔子給我孩子。兩個小家夥稀罕得不行,天天放學回來就圍著兔子轉。”
他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大棚這事我已經彙報給縣裡了。後麵要是辦成了,縣裡估計會有人下來看看。這件事你可要上心,千萬不能掉鏈子。這可是咱們紅星屯的試點,成了就是典型。”
陳雲點頭:“我明白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陳雲又問:“那春梅怎麼辦?”
張慶恒歎了口氣,望著院門口的方向:“看李鐵木吧。他要是能過得去心裡那道坎,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。要是過不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那就離了。”
陳雲沒說話。這種事,外人插不上嘴。
兩人又聊了幾句大棚的事,陳雲正準備告辭。
他無意間一抬眼,透過院牆的縫隙,看見了那輛收山貨的馬車。
馬車正拚命往村口趕,趕車人揮舞著馬鞭,“啪啪”抽在馬背上。馬吃痛,撒開四蹄狂奔。
車廂裡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,穿著件碎花褂子,正低著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