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走正門。如同夜色中的狸貓,他悄無聲息地貼近土坯院的矮牆,手指扣住牆頭縫隙,腰腹發力,輕盈地翻了過去,落地時連一點灰塵都未驚起。
李二狗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,打著震天響的呼嚕,做著不知什麼美夢,嘴角還流著涎水。
“砰!”
一聲並不算巨大、但在寂靜深夜裡格外清晰的悶響。
陳雲落地後,不小心踩了一下院中一塊鬆動的石板。
李二狗子渾身一哆嗦,美夢瞬間破碎,迷迷瞪瞪地睜開眼,嘴裡含糊地罵了句:“誰啊?大半夜的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,隻聽“哐當”一聲巨響!
臥室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,被人從外麵一腳狠狠踹開。
門栓斷裂,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,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。
一個高大挺拔、如同鐵塔般的身影,逆著門外微弱的星光,堵在了門口。
李二狗子嚇得魂飛魄散,睡意全無,“嗷”一嗓子就想往炕裡縮。
那身影動作更快!
兩步跨到炕邊,一隻鐵鉗般的大手伸出,精準無比地揪住了李二狗子臟兮兮的睡衣前襟,毫不費力地將他從暖和的被窩裡拎了出來,然後像扔破麻袋一樣,狠狠摜在了冰冷堅硬的土地麵上!
“哎喲!”李二狗子摔得七葷八素,骨頭都快散了架,疼得齜牙咧嘴。
“還沒睡醒嗎?”一個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情感的聲音,在他頭頂響起。
李二狗子被這聲音凍得一個激靈,徹底清醒過來。
他掙紮著抬起頭,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,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,臥槽是陳雲!
“是……是你?!陳雲?”
李二狗子嚇得聲音都變了調,連滾爬爬地想站起來,腿卻軟得不聽使喚,“你……你想乾啥?大半夜的闖到我家來,還有沒有王法了!”
陳雲站在他麵前,居高臨下,陰影完全籠罩住他。
陳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隻是用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盯著他,聲音更冷,更沉:“李峰呢?”
李二狗子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湧起一股被冒犯的惱怒。
他好歹也是秀水屯一霸,雖然忌憚陳雲,但半夜被人闖進屋摔在地上,還這麼質問,麵子上實在掛不住。
他強撐著爬起來,色厲內荏地罵道:“孃的!陳雲!你他媽是不是有病?你找李峰那小王八蛋,跑到我家來撒什麼野?我們之間的恩怨上次不是了結了嗎?你還想怎麼樣?我告訴你,你彆欺人太甚!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汗毛,我……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告你!告你私闖民宅,故意傷人!”
他越說越覺得有理,腰桿似乎也硬氣了些。
自己在家睡得好好的,招誰惹誰了?
這陳雲簡直是莫名其妙,欺人太甚!
陳雲對他的叫罵充耳不聞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隻是邁開腳步,一步一步,緩慢而堅定地朝著李二狗子逼近。
皮鞋踩在土地上,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,在這死寂的夜裡,卻如同重鼓敲在李二狗子心頭。
無形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湧來,比剛才那一摔更讓人恐懼。
李二狗子看著陳雲那雙毫無波瀾、卻彷彿蘊藏著滔天風暴的眼睛,剛才那點硬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不由自主地後退,後背抵住了冰冷的土牆,再無退路。
“你……你想乾什麼?陳雲,我警告你……你……”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陳雲在他麵前一步遠處停下,微微俯身,兩人臉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。
陳雲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我再問最後一遍。李峰,人,在,哪,兒?帶我去找他。”
李二狗子被這氣勢徹底壓垮,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睡衣。
他腦子飛快轉動,終於反應過來。
不是衝自己來的,是衝李峰那個惹禍精!
他眼珠一轉,連忙撇清關係,手指著窗外一個方向,急切地說道:“他惹著你了?陳雲兄弟,這可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。
那小子早就不跟我一條心了,他自己單乾了。
你有啥事,你直接找他去。
他家不在我這兒,他自己在河塘旁邊起了個窩棚,就那兒。
你看見了沒?亮燈的那個!”
陳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,透過窗戶,確實看到屯子邊緣靠近河塘的地方,有一點微弱的、搖曳的燈火,像是一盞煤油燈。
但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。他依舊盯著李二狗子,眼神銳利如刀,彷彿要剜進他的心裡:“李峰最近,在乾什麼?你真的不清楚?”
李二狗被陳雲那冰冷的眼神盯得心裡發毛,連忙搖頭,語氣帶著刻意的疏遠和急於撇清:“我真不知道!那小子因為分錢的事兒早就跟我鬨翻了,翅膀硬了,自己單乾,都好幾個月沒登我這個門了!
陳雲兄弟,咱們井水不犯河水,我真沒招惹你!
我都聽說了,你進山打獵,連炮卵子、熊瞎子都能放倒,是真正的狠人。
我李二狗犯得上招惹你這樣的煞星嗎?我又不傻!”
他說到這裡,不知是想緩和氣氛,還是炫耀自己的“本事”,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,話鋒一轉:“再說了,這些年我也算攢下點家底,手裡有錢,啥樣的姑娘找不到?
這個月底,我就要擺酒娶新媳婦了。
說出來你可能不信,我那新媳婦,可是正經的高中畢業生。
長得那叫一個水靈,比電影畫報上的都不差,比你那個小姨子……嘿嘿,肯定還要漂亮幾分!”
他正說得興起,忽然看到陳雲的眼神驟然變得更加冰冷銳利,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寒氣,讓他後麵炫耀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。
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,觸及了對方的逆鱗,趕緊訕訕地住口,強自鎮定地擺手:“咳……陳雲,這是我自個兒的事,跟你沒關係。今晚你闖進我家,踹壞我的門,我也不跟你計較了。你趕緊走吧,我還要睡覺呢。”
陳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沒有憤怒,也沒有譏諷,隻是深深地看了李二狗一眼,那眼神讓李二狗心底最後一絲得意也化為了不安。
陳雲一言不發,轉身就走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從大門出去,而是直接走到院牆邊,如同之前進來時一樣,手腳並用,輕巧地翻牆而出,瞬間消失在牆外的黑暗裡。
李二狗躡手躡腳地挪到窗戶邊,小心翼翼地扒著窗沿,探頭向外張望。
借著微弱的星光,他看見陳雲那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移動,幾個起落就來到了河塘邊李峰那間孤零零的窩棚外,同樣沒有走門,直接翻過低矮的籬笆牆,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院子。
“嘿嘿……”
李二狗看著這一幕,臉上露出一種看好戲的、幸災樂禍的笑容,低聲自語,“李峰啊李峰,讓你小子不聽話,這下惹上硬茬子了吧?活該!”
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,心滿意足地鑽回尚且溫熱的被窩裡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