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獲的時刻遠比想象中順利。大部分黑蜂都已鑽進了草鍋蓋裡,層層疊疊地抱成一團。陳雲動作麻利,取出隨身攜帶的匕首,刀刃在岩石上蹭了兩下,便探入蜂巢內部,小心而精準地切割著那一片片深褐色的蜂脾。
蜂巢規模不小,能看出是一個興旺的族群。割下的蜂脾沉甸甸的,邊緣部分殘留著去年凝結的深色老蜜,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,估摸著得有四五斤重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新鮮些的蜂脾,上麵布滿了六角形的巢眼,裡麵盛滿了亮晶晶、清亮透徹的液體,裡麵便是水蜜了。此時節,山林裡百花競放,正是蜂群最忙碌的時候。
這些水蜜,正是黑蜂們從萬千花朵中汲取的花蜜,在它們體內經過複雜的轉化,混入了各種活性酶,暫時儲存在這巢眼之中,等待進一步的釀造。
花蜜中的水分需要蒸發,還需要恒定的溫度進行發酵,這個過程大約要持續七八天,直到蜂蜜成熟,工蜂們才會用蜂蠟將其封存起來。
此刻,這些未封蓋的蜜脾顯得格外嬌嫩,鋒利的匕首劃過,黏稠晶瑩的蜜汁便從割開的斷麵滲了出來,拉出細長的金絲,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混合著多種花香的、極其純粹的甜膩氣息。
“快,接著!” 陳雲眼見蜜汁滴落,連忙將手中一塊最大的、正往下淌蜜的蜂脾遞給旁邊的李虎,“彆浪費了,這可是好東西,直接吃!
” 李虎早就被那香味勾得饞蟲大動,聞言也不客氣,接過蜂脾,張開大嘴就咬了下去。
“哢嚓”一聲,脆嫩的蜂巢在口中碎裂,清甜馥鬱的蜜漿瞬間充盈了整個口腔,那是一種帶著鮮活草木氣息的甜,遠比尋常白糖水來得複雜而醇厚,花香層次分明,彷彿將整個春天的山野都含在了嘴裡。
他滿足地眯起了眼,含糊地讚道:“唔,真甜!太香了!” 陳雲看他那副吃相,笑了笑,自己也大口品嘗起來。甜美的汁液順著喉嚨滑下,帶來一陣愉悅的戰栗。
他索性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掏出幾個早上出發時帶的雜糧饅頭,直接將割開的蜜脾像塗抹黃油一樣,將亮晶晶的花蜜淋在略顯粗糙的饅頭表麵上。
原本乾噎的饅頭吸飽了蜜汁,變得軟潤香甜,滋味立刻提升了幾個檔次。李虎有樣學樣,也趕緊拿出自己的饅頭如法炮製,大口咬下,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,連嘴唇周圍都沾了一圈亮晶晶的蜜漬。
這濃鬱的甜香不僅誘惑著人,也引來了不遠處一隻落單的、或許是在外勤歸來遲了的黑蜂。它被這熟悉又誘人的氣味吸引,繞著吃得正香的李虎“嗡嗡”地飛舞起來。
李虎正吃得暢快,被這蜜蜂擾得有些不耐煩,見隻有孤零零一隻,便不以為意地揮起大手驅趕。誰知這隻黑蜂脾氣頗大,竟像是記了仇,非但沒走,反而瞅準機會,一個俯衝,精準地落在了李虎那沾滿蜜汁的嘴唇上!
下一秒,一陣尖銳的刺痛猛然從唇上傳來!“哎喲!” 李虎痛呼一聲,驚慌失措之下,下意識就用手掌朝自己嘴上拍去。“啪”地一下,那隻肇事的老蜂被他拍落在地,掙紮了幾下便不動了。
然而,蜂類蜇人,向來是拚上性命的攻擊。那根帶著倒鉤的毒針,連同後麵鼓脹的毒囊,卻牢牢地留在了他柔軟的嘴唇麵板裡,甚至還能看到那截毒針在神經反射性地微微顫動,持續將毒液注入。
陳雲聽到痛呼,轉頭一看,心裡頓時“咯噔”一下。隻見李虎的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紅腫,而且他臉色似乎也有些不對勁,不僅僅是吃痛的表情,還隱隱透出一種不自然的潮紅。
“蜂毒過敏?”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陳雲的腦海。他以前在部隊時,曾親眼見過一個戰友被普通蜜蜂蟄了一下,很快就出現了劇烈的心悸、胸悶和呼吸困難,情況萬分危急,最後被緊急送往醫院才搶救過來。
那場麵至今想起都讓他心有餘悸。如果李虎真是過敏體質,在這深山老林裡,每一秒都耽擱不起!眼看李虎因為又痛又癢,伸手就要去抓撓嘴唇,陳雲一個箭步上前,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:“彆動!
千萬彆亂動!” 被蜜蜂蜇傷,處理毒針是關鍵,但手法絕不能錯。留在麵板上的毒針和毒囊,其工作原理就像一個小小的注射器,如果用手直接去捏著拔,或者胡亂擠壓,反而會加速毒囊收縮,將更多的毒液通過毒針注入體內,加重傷勢。
正確的方法,是要用指甲蓋沿著毒針刺入的反方向,輕輕地將毒針和毒囊從麵板上“刮”掉,而不是“拔”掉。這還是他當年從一位經驗豐富的老軍醫那裡學來的急救知識。
聽到陳雲嚴厲的喝止,李虎雖然嘴唇火辣辣地疼,心裡也有些發慌,但還是強忍住了沒再去碰。陳雲湊近前去,仔細檢視李虎嘴唇上的傷勢。
那根細小的黑色毒針帶著倒鉤,深深紮在已然腫起的唇肉裡,末端的白色毒囊還在微微搏動,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。他屏住呼吸,伸出拇指的指甲,小心翼翼地抵在毒針靠近麵板根部的位置,然後順著針刺入方向的逆向,用力而又精準地輕輕一刮!
“噝……”李虎倒抽一口涼氣。毒針連著毒囊應聲而落,掉在地上。“怎麼樣?感覺好些了嗎?除了疼,還有沒有彆的感覺?比如胸悶、氣喘、頭暈?
” 陳雲緊盯著李虎的臉,連聲追問,語氣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就這麼短短一會兒功夫,李虎的上嘴唇已經明顯腫起了一個大包,油亮發紅,將他原本憨厚的麵容襯得有些滑稽,但這滑稽背後卻隱藏著風險。
這強烈的區域性反應,加上他臉色的變化,讓陳雲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,李虎大概率是對蜂毒過敏。對於普通人,被蜜蜂蟄一下,取出毒針後,用清水或肥皂水清洗一下傷口,通常問題不大,腫痛幾天便會自行消退。
可對於過敏體質的人,蜂毒進入血液可能引發嚴重的過敏性休克,那可不是哄著玩的,處理不及時甚至有生命危險。麵對這種潛在的急症,陳雲自知經驗有限,不敢有絲毫大意。
“好…好疼!火辣辣的,還有點麻。” 李虎哭喪著臉,說話因為嘴唇腫脹而有些含糊不清。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,感受了一下呼吸,“胸口……胸口倒是不悶,就是嘴疼得厲害。
” 雖然李虎說沒有更嚴重的症狀,但陳雲不敢掉以輕心。過敏反應有時會延遲出現,必須儘快回到屯裡麵,讓更有經驗的趙朱國看看。
“走,我們立刻回去!” 陳雲當機立斷,不再耽擱。他迅速動手,將岩石蜂巢裡剩餘有價值的蜜脾全部割取下來,小心地放入隨身攜帶的挎兜裡,然後提起那個裝著蜂團的草鍋蓋。
“跟上,快點!”他招呼著李虎,轉身便沿著來路快步走去。李虎也知道情況可能不簡單,忍著唇上的刺痛,緊緊跟上。就連一直跟在旁邊的大黑和它的三個狗崽,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之間凝重的氣氛,不再嬉哄玩耍,而是邁開步子,安靜而迅捷地跟在兩人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