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強聽完,整個人徹底僵住了,張著嘴,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陳冬河,半天冇緩過神,更冇說出一句話。
他腦子裡嗡嗡的,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飛。
正式工人!
吃商品糧的鐵飯碗!
這對他來說,簡直是天上掉餡餅……不,是掉金疙瘩的事兒!
他們整個屯子裡,七八百口人,這些年滿打滿算,就走出去三個工人。
一個是前些年老生產隊長的兒子,人家有關係。
另一個是公社主任家的侄子,那也是靠門路,私底下也使了錢。
最後一個,是東頭老趙家。
砸鍋賣鐵,又借遍了親戚,花了六百多塊钜款纔買來的一個指標。
到現在那債還冇還清呢,一家人勒緊褲腰帶過日子。
這就是他們屯裡人人羨慕的端鐵飯碗,吃商品糧的「公家人」。
現在,這樣的好事,竟然落到了他劉強頭上!
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,一個他從來不敢做的好夢。
手指因為用力,被篾條勒出了一道深痕,卻渾然不覺。
「冬……冬河。」
劉強聲音發顫,喉嚨發緊,內心被巨大的感動和不安充斥著。
「這……這事可使不得。這……這太金貴了。我現在大小學了門手藝,等開春應該就能真正派上用場了。」
「加上地裡收成,已經能顧得住家裡了,日子比前幾年強多了。」
「怎麼能……怎麼能讓你把這麼好的機會讓給我?這……這叫我怎麼承受得起?!」
他覺得自己冇臉接受。
自家這小舅子,對他們家的幫助實在是太多了。
從上回一起進山打獵故意給他分錢,到時不時的送吃的穿的,再到撐腰壯膽。
要不是有這個能乾的小舅子幫襯著,他劉強別說挺直腰桿做人,就連想要個自己的孩子都不敢想。
放在以前,他隻琢磨著能把爹孃早逝後留下的這兩個弟弟拉扯大,看著他們成家立業,就算對得起爹孃的囑託了。
想到媳婦陳小霞嫁過來後跟著自己吃的苦,受的累,他心裡除了酸澀,就是深深的愧疚。
所以,無論媳婦孃家有啥事,他都是二話不說,能幫就幫,竭儘全力。
可現在,他覺得,自己以前那點付出,跟冬河給的比起來,簡直微不足道。
這恩情,太重了!
就連一旁的陳小霞,此刻也完全懵了,目光呆呆地看著自己弟弟,半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先不說那買一個工作指標,動輒需要的幾百甚至上千塊錢,很多農村人家舉全家之力都湊不齊。
光是能把這樣一個改變命運、跳出農門的機會,毫不猶豫地交給她男人,這份情義,她陳小霞,他們老劉家,什麼時候才能還得清!
她鼻子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,趕緊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陳冬河將大姐和大姐夫的反應看在眼裡,心裡也是感慨萬千。
他笑了笑,語氣輕鬆卻堅定:「大姐,姐夫,你們聽我說。咱們是一家人,骨頭連著筋呢!有好事,肯定是先緊著自家人來。」
「這工作,我給大姐夫,是經過考慮的。大姐夫你為人踏實、肯乾、責任心強,這工作就需要你這樣的人。」
「而且,」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劉二強和劉三強,最後落回劉強臉上:
「我之所以把這個工作給大姐夫,也是想讓你們這個家,以後再也冇有後顧之憂,日子能過得越來越紅火。」
他這話裡的意思,陳小霞和劉強都聽明白了。
陳小霞臉微微一紅,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,心裡卻像是被燙了一下,暖烘烘的。
她今年二十五了。
在農村,這個年紀還冇孩子,背後冇少被人嚼舌根。
她何嘗不想有個自己的孩子?
可以前家裡窮,負擔重,男人壓力大,她也不敢提。
現在……好像真的看到希望了!
劉強搓著手,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,隻覺得眼眶發熱。
陳冬河眼見屋子裡的氣氛太過沉悶,趕緊笑眯眯地岔開話題,帶著點撒嬌的口氣:
「大姐,折騰了一天,又跑了這麼遠的路,我這肚子啊早就咕咕叫了。」
「這會兒我就想吃口你做的紅燒兔肉了。那味兒,想想都流口水。」
「行,行。我這就去做飯,這就去。」
陳小霞原本還想說點什麼,可是聽陳冬河開口,她隻好苦笑一聲,趕忙起身,撩起門簾就往外走。
壓抑在心裡多年的石頭,似乎終於被搬開了一角,腳步都輕快了許多,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歲。
等大姐離開,陳冬河收斂了笑容,認真的看向劉強,語氣變得認真起來:
「大姐夫,二強和三強現在都過了十六歲,算是半大勞力了,家裡的地他們也能照顧著點,慢慢學著頂門立戶。」
「以後你在縣城站穩腳跟,遇到了啥合適的機會,也能幫他們張羅張羅,找個營生。」
「如果你一輩子窩在村裡,他們以後大概率也隻能跟著你種一輩子地,刨土坷垃。」
「何況,咱家就那麼點地,他們倆以後娶媳婦成家,你不也得給他們分點地出去。」
「等你有了孩子,他們也會有孩子,那點地再一分,每家還能剩下多少?夠嚼用嗎?」
「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這個出路,你可要好好把握。將來你們兄弟幾個,說不定都能在城裡立足。」
劉強聽著這些話,愣住了。
他從來冇想過那麼遠的事情。
他每天想的就是怎麼把眼前的日子過好,怎麼讓家裡人不餓肚子,怎麼給弟弟們攢點娶媳婦的錢。
陳冬河的話,像是一下子把他拉到了一個更開闊的地方。
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,一種他從未敢想過的未來。
他眼圈也有些發紅,嘴唇微微顫抖著,哽咽道:
「冬河……你……你為我們家想的太周到了……我……我欠了你這麼多,這輩子……這輩子該咋還你的恩情啊!」
這個樸實的農村漢子,此刻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惶恐,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