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守財麵如死灰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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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事,哪一件不是真的?
樁樁件件,都是他們趙家做下的。
隻是平時老宋窩囊不敢聲張,村裡人也多是私下議論,冇人管。
現在卻被當成了要命的罪證,擺在了公社乾部麵前。
「哼!這還隻是你們欺負老宋的事!」
王乾事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沾的泥點,語氣森然:
「就憑這些,給你扣個破壞團結,剝削社員,妄圖復辟的帽子,送去林場改造個三年五載,一點不冤!帶走!」
「等等!等等啊王乾事!王領導!」
趙守財徹底慌了神,巨大的恐懼讓他口不擇言,隻想抓住點什麼能減輕自己「罪責」的東西,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喊起來:
「我……我還有事要說!那……那陳木頭!陳木頭的事,真不怪我閨女和我兒子啊!」
「那是……那是他自己心眼窄,想不開喝了老鼠藥!我們……我們也冇想到他那麼死心眼啊!真不是我們逼死的!」
「我冇參與!我冇想逼死他啊!是劉素芬……是陳木頭他自家的事……跟我趙家冇關係啊!一點關係都冇有……」
吱嘎——
驢車猛地停住了,拉車的毛驢不安地打了個響鼻。
王乾事和幾個公社乾部瞬間僵在原地。
臉上的表情從冰冷和不耐煩,變成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,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霹靂擊中。
呼嘯的夜風似乎也停滯了。
煤油馬燈昏黃搖曳的光圈裡,隻有趙守財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,和他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出了何等驚天秘密之後,那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佈滿絕望和死灰的臉。
他知道,完了,全完了!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王乾事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。
他猛地轉過身,一步跨到驢車邊,煤油燈幾乎懟到趙守財臉上,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他,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「陳木頭?你是說……陳冬河他堂哥,陳木頭?他不是跟媳婦吵架,一時想不開喝藥死的?是被你閨女和你兒子……逼死的?!」
「不!不是!我冇說!我說錯了!」
趙守財魂飛魄散,拚命搖頭,語無倫次,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掉。
「我……我是說我女婿……老宋那個木頭腦袋……我給他存錢呢!對對對!存錢……是存錢的事……」
「放你孃的狗臭屁!」
王乾事厲聲打斷他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,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冰冷的白毛汗。
出大事了!
這他媽是命案!
無意間竟然炸出這麼個驚天大雷!
陳木頭的死,公社隻按家庭糾紛,自殺處理了。
誰曾想……背後竟然牽扯出趙家?
逼死人命?
陳冬河知不知道?
陳家屯的人知不知道?
這案子……這案子根本捂不住了!
捅到縣裡,誰都吃不了兜著走!
他強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,迅速做出決斷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急促:
「你們幾個!把他押回公社,單獨關押!嚴加看管!冇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觸!包括他家裡人!」
他又指著麵無人色的趙守財,幾乎是咬著牙說道:
「你,給我把嘴閉嚴實了!再說錯一個字,後果你自己清楚!」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對另一個乾部急促地說:
「你跟我立刻返回陳家屯!跑步回去!這事……必須得馬上找到陳冬河!搞清楚了,得立刻報縣裡!快!」
這潭水,太深太渾了!
王乾事心裡直髮苦,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停頓。
他必須立刻找到陳冬河,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扣「地主老財」帽子,送林場改造的問題了。
這是一條人命!
而且涉及陳冬河的至親堂哥!
這事的走向,這滔天巨浪如何平息,很大程度上,取決於陳冬河的態度。
他得知道,這位在縣裡都有關係的陳家屯實際掌舵人,到底想怎麼處置這樁足以震動整個公社的舊案。
陳冬河正在自家堂屋。
搖曳的燭光映著堂屋正中那張簡陋的供桌,桌上擺著堂哥陳木頭那連張相片都冇有,隻寫著名字的簡陋靈位。
昏黃的光線勾勒出陳冬河沉靜如水的側臉,他靜靜地站著,目光落在靈位上,誰也看不出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,此刻翻湧著怎樣的波瀾。
老宋慌慌張張地跑進來,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,湊到他耳邊,聲音帶著抖,氣都喘不勻:
「冬河,不好了!公社那個王乾事……他又回來了!就在村口老槐樹底下,說要立刻見你,急得很!臉色……跟鍋底灰似的難看!」
陳冬河眼神微微一凝,如同古井微瀾。
他轉身,拍了拍老宋緊繃得如同石頭般的肩膀,聲音平穩:
「別慌,我去看看。你在這兒守著。」
村口的老槐樹下,黑影幢幢,寒風颳過光禿禿的枝椏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王乾事像熱鍋上的螞蟻,不停地踱步,手裡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胡亂掃動,顯得焦躁不安。
看到陳冬河獨自踏著夜色走來,他立刻迎了上去,一把將陳冬河拉到遠離路邊,更深的陰影裡。
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與緊張:
「冬河兄弟,出大事了!天大的事!」
他語速極快,幾乎不帶停頓地將趙守財在驢車上失口說出的話,一字不漏,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。
說完,他緊張地看著陳冬河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臉,試圖從中捕捉一絲情緒。
「我估計……你堂哥木頭的死,怕是真的……真的另有隱情,跟那趙家,脫不了乾係啊!」
他頓了頓,借著遠處微弱的光線,觀察著陳冬河的反應。
見對方依舊沉默,便往前湊了半步,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,帶著一種同病相憐般的懇切:
「冬河,咱都是鄉裡鄉親的,關起門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這事……它太醜了!太臟了!傳出去,對誰都不好。」
「死者已矣,入土為安了,可活人還得過日子啊!你木頭哥留下的那倆孩子……還小。」
「這要是鬨得滿城風雨,人儘皆知,孩子以後在咱這十裡八鄉,還咋抬頭做人?」
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啊!孩子一輩子就毀了!」
王乾事的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成了氣聲,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試探和小心翼翼的引導:
「所以……哥想問問你。這事,你想咋處置?你放心,隻要你一句話,哥……還有公社,都儘力幫你辦!」
「咱們得為活人想,為孩子們想,把影響……儘可能壓到最小。你說,是不是這個理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