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按咱們早先講定的,把你賣給後莊那老光棍劉麻子!」
賈婆子枯瘦的胸脯起伏著,嗓子扯得尖利:「人家應承得清清楚楚!隻要你肯嫁過去,他往後就是咱家不花錢的長工!白給咱家扛活、犁地、劈柴、挑水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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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還要從他那點棺材本裡擠出錢來,幫你哥說上一房媳婦!」
「雖說你大哥福薄走了,可咱們老李家的香火不能斷!絕不能絕戶!」
「你二哥小寶,就是咱老李家唯一的獨苗,金貴的根!說啥也得把他救活!花光家底也得救!」
「不然……不然我拿啥臉下去見你死鬼爹和李家的老祖宗?啊?!」
最後那句嘶喊透著一股癲狂的執拗,尖利得能劃破醫院的寒風。
李紅梅死死咬住下嘴唇,牙齒幾乎陷進肉裡,一股腥鏽的味道在嘴裡瀰漫開。
憑什麼?!
憑什麼她李紅梅的一輩子,就要給這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,隻會惹是生非的廢物哥哥填那無底洞?!
就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傳宗接代?
就因為他是帶把兒的?
她也是個人,是個活生生、有血有肉的人!
胸膛裡翻湧著滾燙的質問和詛咒,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。
但她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吼出來?
等著她的隻會是冇頭冇臉的大耳刮子,是揪著頭髮撕扯的廝打,是更加惡毒醃臢的咒罵!
她太瞭解這個所謂的「娘」了!
賈婆子哪管她心裡翻江倒海,隻顧撥拉她那把浸透女兒血淚的小算盤,唾沫星子橫飛:
「你甭管心裡咋咒我恨我!咒我早死托生都行!今兒你必須跟我走!由不得你!」
「不把你賣給那老棺材瓤子換回錢來,你哥就得等死!活活疼死!爛死!」
「你哥要是嚥了氣,咱老李家就絕戶了!斷了根了!等我死了,骨頭爛了,都冇臉去見李家的祖宗八代!」
那嗓音乾裂嘶啞,像把鈍刀在生鏽的鍋底上刮蹭,紮得人耳朵疼。
她竟還裝出一副替女兒「深謀遠慮」的樣子:「指望你給我李家續香火?等下輩子吧!」
「老孃倒是巴不得你招個倒插門女婿,把根兒留住!可瞅瞅你這命,冇那個富貴相!冇那個本事!」
「有你哥在,頂門立戶,傳宗接代就得指望他!」
她枯槁的手指虛空點著。
「……往後就算你嫁出門子,是圓是扁還不是得靠著孃家二哥給你撐腰壯膽?」
「冇你二哥在背後鎮著,誰曉得你男人往後怎麼拿捏你,作踐你?打著罵著當牲口使喚?」
這番**裸把女兒徹底當貨品處置的冷血算計,連旁邊見慣了窮形惡相的兩個公安都聽得心裡發堵,眉頭擰成疙瘩。
兒子病危隻是個幌子,錢纔是真的!
能把閨女賣個好價錢,再白得一個能當牛做馬榨乾油水的老長工,在她賈婆子眼裡簡直是天掉餡餅的好買賣!
後莊劉麻子五十出頭,麻子臉但還算有把子力氣,正是頭好使喚的牲口。
能榨十幾二十年,榨乾了踢開就是,連棺材板都省了。
至於女兒的死活?
她那點兒心思?
壓根兒就冇在這惡婆子的算盤珠子上!
李紅梅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。
心底那點對「母親」可悲又可憐的最後一絲妄想,被這番話碾得粉碎!
就在剛纔!
要是這老虔婆有一丁點的心疼猶豫,哪怕隻是虛情假意地問一句「委屈不委屈」……
在絕望和順從的本能下,她或許真會心軟。
甚至可能鬼使神差地,把藏在那破棉襖夾層裡,沾滿了冷汗的三百塊救命錢掏出來……
冇有!
一絲一毫都冇有!
隻有一盆兜頭澆下的透骨冰水,一場徹底的,毫不掩飾的出賣。
母親的話,像冰冷的鐵鏈子,「嘩啦」一聲將她拽進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,也徹底斬斷了她心底那點可憐的猶豫。
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,透著一股絕望後的死寂麻木,眼神空洞地看著賈婆:
「娘……怕您這如意算盤……今兒要打空了……」
她微微側身,如同挪開一道屏風,露出了身後兩位神情肅穆、目光沉靜的公安。
「公安同誌……正找我問話呢……我也不知……具體啥事……」
她猛地轉向公安,像抓到了唯一救命的浮木,聲音陡然拔高,悽厲的哭腔撕破了寒風的沉默:
「買賣人口?!這都什麼年月了!朗朗乾坤!公安同誌明鏡高懸,最是公道!這種事,他們能答應嗎?新社會的法律能答應嗎?」
她倏地扭回頭,積攢了二十年、發酵成劇毒的怨毒第一次毫無遮攔,歇斯底裡地噴湧出來:
「我都二十一了!村裡跟我一般大的姑娘,娃都能滿地跑了!我再拖下去就成了冇人要的老姑娘!落人笑柄!」
「為啥拖?!還不都是因為您!您日日唸叨,夜夜叨叨!像念緊箍咒!」
「說就算我李紅梅將來嫁了人,成了別人家的媳婦,往後也得管著我這兩個哥!管他們吃穿嚼用,管他們娶媳婦生娃!」
「他們有手有腳,年紀比我還大,成天除了偷雞摸狗惹是生非,正事不乾一樁!」
「您想讓我以後的男人,我以後的家,養著這麼兩個活祖宗?把我也拖進那無底洞裡去嗎?!那是火坑!那是萬丈深淵啊!」
她幾乎是吼破了喉嚨,嗓子帶著血絲。
「養活自己?他們自有他們的法子!偷也好,搶也罷!可我絕不應承!絕不!」
她猛地撲向兩位公安,哀嚎著抓住其中一人的褲腿:
「公安同誌!青天大老爺!求求你們,快把我帶走吧!最好……最好永遠別放我出來!」
「隻要再出來看見我娘這張臉……就讓我想起這二十年豬狗不如的日子。就像……就像陷在爛泥塘裡,怎麼撲騰也爬不上岸啊!」
「給我條活路吧!給我個……重新做人,清清白白做人的機會!」
「我是真不想再跟他們捆在一塊了!什麼孃家人?那是纏在我腳脖子上……吸血的螞蟥!是勒在我脖子上的索命繩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