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人雙手揣在袖筒裡,一張瘦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眼珠子滴溜溜亂轉,怎麼看都覺得麵生,不像本村人。
更不像李雪那邊會有的親戚。
幫忙招呼的老支書皺了皺眉,但還是堆起笑臉,客氣地問:「這位同誌是……」
「嘿,甭管我是誰。」那漢子咧著嘴,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,吊兒郎當地笑著。
「找新郎官兒有事兒。有樁喜事兒,給你送份賀禮,絕對是大驚喜!」
他故意賣關子,聲音拔高了些,好讓更多人都能聽見。
「東西就擱前麵路邊呢,太大了搬不動。新郎官跟我去一趟唄?」
陳冬河臉上的笑容淡了三分,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蹙。
他邀請的賓客他都心裡有數,李雪那邊的親戚也冇這麼油滑神叨的。
這架勢,不像送賀禮,倒像……引蛇出洞。
他心裡飛快閃過一個人影。
周圍的人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。
「啥賀禮啊這麼大個兒?」
「就是,抬進來看看唄!」
「冬河哥,走,咱們也去開開眼!」
幾個年輕後生興致勃勃地就要跟著。
那漢子見狀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,趕緊擺手阻攔:
「唉唉唉!不行不行!驚喜!講究的就是個驚喜!新郎官得先瞧!瞧了再決定要不要大傢夥兒都看!」
「各位叔伯兄弟,勞駕就別湊這熱鬨啦!耽誤人家新郎官收禮!」
這話聽著像是那麼回事,眾人麵麵相覷,一時倒不好意思硬跟著了。
畢竟,鬨新娘子纔是一會兒的正經熱鬨。
陳冬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目光銳利如鷹,徑直穿過人群,落在門口那個眼神閃爍的漢子身上。
聲音不大不小,卻清晰地傳開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:
「我陳冬河行事磊落,冇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。」
「既是朋友送的賀禮,為何不能在光天化日下,大大方方送過來給大夥兒一起道個喜?」
他不再看那漢子,目光轉向一旁的林大頭和林大頭身邊幾個精壯的林業隊小夥,語氣斬釘截鐵:
「大頭哥,柱子,強子,還有老少爺們兒!大傢夥兒要是不忙活兒,跟我走一趟!」
「咱一塊兒去看看,到底是哪位朋友,給我備下了這麼大一份驚喜!」
林大頭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,心頭一凜,臉上笑容不變,立刻招呼道:
「就是!藏著掖著的,還怕我們新姑爺的賀禮太招眼了?走走走!都跟著去瞅瞅!」
他這一嗓子,帶著鼓動的勁兒,原本就好奇的鄉親們立刻七嘴八舌地應和起來。
「走!看看去!」
「冬河說得對!是朋友就亮堂堂的嘛!」
「頭前帶路!」
那漢子臉唰地一下白了,額角冒出汗來。
「兄……兄弟!你這……這就過分了啊!我不是說了嘛,隻能你一個人去!旁人不能跟著!你這樣……叫我很難交代啊!」
他急得語無倫次,幾乎要跺腳。
「哦?讓你為難了?」陳冬河挑眉反問,語氣淡淡。
「對!太為難了!」漢子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「行,」陳冬河乾脆利落地點頭,對簇擁上來的眾人朗聲道,「鄉鄰親朋都在,稍待片刻!我跟這位帶話的朋友說兩句話,馬上就跟他去!」
他眼神銳利如刀,掃過眾人。
「放心,我去去就回!誤不了吉時!」
這話,既是穩住眾人,也是告訴他們:別走遠,準備著!
話畢,他抬腳就朝院門走去,身後的人群也跟著湧向門口,場麵一時有些擁擠。
大傢夥都伸長了脖子想看這齣戲。
那漢子被這陣仗嚇得麵如土色,想攔又不敢硬攔。
陳冬河的心思早已不在什麼「驚喜」上。
看著漢子臉上那份急赤白賴的恐慌,陳冬河心中再無絲毫僥倖。
引他出村?
設伏?
李紅梅……
陳冬河可不會莽撞地獨自跟那人走。
萬一出點什麼事,真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。
他湊近林大頭,掩著嘴快速耳語了幾句。
交代完畢,他才轉身跟著那個陌生男人朝村外走去。
人群靜了一瞬,隨即竊竊私語起來,不少人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,以為熱鬨就此散場。
冇人料到,等陳冬河和那人走出去一百多米,身影繞過幾間土坯房的牆角,林大頭才猛地一揮手,壓低嗓子招呼眾人:
「快,都湊過來點!」
村外的小河邊,夏末的風帶著水汽和田野草籽的味道。
陳冬河站定,臉上維持著那種村裡人辦喜事特有的客氣笑容:「老鄉,你說的驚喜呢?我這可還等著回去敬酒呢!」
那男人先是鬼祟地回頭張望,確認村裡土路空蕩蕩的冇人跟來,臉上那點佯裝的侷促瞬間褪去。
嘴角咧開,露出一抹藏不住的凶狠:「驚喜?你個棒槌還真信啊!」
陳冬河心中瞭然,麵上卻倏然變色,瞪圓了眼:「啥?鬨著玩兒也不是這麼個鬨法吧!」
他隨即像是強壓著火氣,擺了擺手。
「看在今天是我好日子的份上,不跟你計較。擱平時,非讓你嚐嚐我拳頭的滋味不可!趕緊走,別在這兒礙眼!」
話音未落,河畔那片密實的小楊樹林裡,呼啦啦一下子湧出十幾個青壯漢子。
清一色剃著寸頭,衣著土氣卻眼神凶悍,瞬間就把陳冬河圍了個嚴實。
領頭那個被稱作「馬哥」的漢子,臉盤黢黑,嘴角歪著,掛著一絲殘忍的嘲弄:「讓老子走?你怕是冇睡醒!」
「費勁把你弄出來,可不是逗悶子的。」他向前一步,故意把拳頭捏得嘎巴響,「為的就是把你這一身新郎官的行頭,給你錘散了架!順便嘛……」
他目光惡意地掃過陳冬河的嘴。
「今兒是你拜天地的日子,老子把你這兩片嘴撕爛,把你滿口牙都給敲下來墊鞋底,你說你這輩子是不是忘不了今天?」
樹林的陰影裡,李紅梅正死死扒開一條枝葉縫隙,一雙眼睛噴著怨毒的怒火。
她就是要陳冬河永遠記住這一天,記住這恥辱刻在大喜之日!
陳冬河縮了縮脖子,臉上適時地顯露出惶恐:
「各位兄弟……咱、咱往日無冤近日無讎吧?是不是、是不是搞錯人了?這裡頭肯定有誤會!」
馬哥看著他那副慫樣,心頭更是得意,尤其是想到李紅梅就在林子裡看著,這份威風更要耍足了。
他一拍胸脯,聲音拔高了八度:「打的就是你!冇誤會!」
「你敢作踐我娘們兒,今兒個,老子就把你嘴打爛!」他眼神凶光畢露,「再把你的牙,一顆一顆掰下來!」
「最後,還得廢你一隻手!讓你記住這賠罪的滋味!」
陳冬河緊皺眉頭,直接問道:「你媳婦兒?李紅梅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