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……二叔,你這是去哪了?”
周小偉臉頰微微泛紅,鼻尖上滿是汗珠子。
春桃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,根本不敢看周誌軍,頭扭向一邊,攥著架子車車把的手緊了緊,手心都在冒汗。
周誌軍家的老牛發情,吃過早飯他就去找韓老漢配種去了。
迴來時路過王曉紅家的紅薯地,見她一個人砍秧子,沒看見春桃,便開口問,“咋就你一個?你嫂子他們呢?”
“俺嫂子去學校給曉明換飯票了!”
周誌軍一聽,心裏一喜,可算逮著機會了。他把配種的韓老漢領迴家交給爹照看,蹬上自行車就往街上趕。
他原想著路上準能遇上,可順著南路騎了一路,連個人影都沒瞅見。
趕到學校問門衛大爺,大爺說:“是有個長得人才的姑娘來換飯票,拉著架子車早走了,估摸著是走北路走的。”
原來周誌軍走了南路,春桃卻選了北路,兩人正好錯開。
聽了這話,周誌軍蹬著自行車猛衝,快到村口才追上春桃。
他冷冷掃了周小偉一眼,語氣硬邦邦的:“幹啥去了?”
周誌軍向來不苟言笑,臉總是繃得緊緊的,村裏的孩子見了他都發怵。
周小偉雖是出了名的調皮蛋、孩子王,可在這位二叔麵前也直打哆嗦。
剛才他跟春桃說的那些渾話,保不齊被周誌軍聽了去,心裏是七上八下的。
他硬擠出一絲笑,結結巴巴地說,“二叔,俺……俺去街上辦事,路上碰到春桃嫂子,想著她一個人拉車不安全,就陪著走了一段……”
前陣子秋收時春桃遭了週二幹的欺負,周小偉這話倒是說得滴水不漏。
“行了,趕緊迴去!”周誌軍的臉更冷了。
這小子,一看就沒安好心!
周小偉如蒙大赦,蹬著自行車一溜煙就跑了。
春桃愣在原地,腿都不會邁了。
周誌軍死死盯著她泛紅的小臉,心裏又急又懊惱,跟揣了頭老叫驢似的亂撞。
好不容易盼著春桃獨自出門,偏偏又沒遇上,憋了很久的念想差點把他熬瘋。再這麽憋下去,怕是真要出問題!
春桃能感受到他熱辣辣的目光,臉頰燙得更厲害了,心跳也跟著加速。
大白天的,又是在村口大路上,周圍地裏還有幹活的村民,周誌軍就算再有念想也不敢咋樣。
可春桃怕被人看見傳閑話,趕緊低下頭,使勁拉著架子車往前走。
周誌軍推著自行車跟在她身旁,聲音壓得極低,“累不?”
春桃原以為他又要說不害臊的話,沒想到竟是這句,愣了愣才迴道,“不累。”
“下次出門,叫上俺。”說完,周誌軍蹬上自行車就走了。
春桃這才鬆了口氣,可依舊低著頭,不敢看前方,更不敢瞟左右地裏的人。
上次被週二幹欺負後,村裏的閑言碎語至今還沒斷過,她怕極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。
“哎呀,春桃妹子,這是從街上迴來啦?”
迎頭傳來說話聲,春桃抬頭一看,是鄰居家媳婦王春曉。
“俺去給曉明換飯票了。”
王春曉幾步走到她身邊,壓低聲音急道,“你趕緊迴家看看吧!你婆婆要把家裏的糧食全拉去賣了,曉紅正跟他們鬧呢!”
啥?春桃心裏咯噔一下。
前幾天她就聽見劉翠蘭跟王海超嘀咕,說要賣糧食蓋新房。家裏就那麽點存糧,要是全賣了,一家子就得紮住脖子過!
她在這個家沒有說話的份,沒糧食大不了自己挖野菜充饑,可王曉明上學得要飯票,沒糧食可不中!
春桃想著,就加快了腳步。
剛從大路上拐彎,就聽見院裏吵吵嚷嚷的,院裏還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。
劉翠蘭的大嗓門尖得刺耳,“這個家的事俺說了算!不光要賣糧食,這豬和牛也得賣了!
一大家子擠在這破屋裏,像啥樣子,俺要蓋新房!”
“想賣糧食?先分家!”
王曉紅手裏拎著把鐵鍁,堵在屋門口,“誰要是敢動俺家一袋糧食,俺就用這鐵鍁跟他拚了!”
王海超的幾個弟弟正從屋裏往外抬糧袋,被王曉紅堵著出不來。
劉翠蘭原本就想著賣了東西再分家的,還打算讓王曉紅跟她過,沒想到這妮子居然先提了分家,頓時氣不打一處來。
她上前就扯王曉紅的胳膊,罵道,“你這個沒良心的死妮子,翅膀硬了是吧?居然敢跟俺提分家!”
王曉紅性子烈,可劉翠蘭身強力壯跟頭牛似的,她哪裏是對手?被劉翠蘭狠狠一扯,身子一趔趄,差點摔倒在地。
“都別吵了!要分,今個就分!”
王結實突然拄著柺杖從裏屋出來了,腳步踉蹌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他早就受夠了隔壁屋裏王海超和劉翠蘭那沒完沒了的動靜。
破木床吱呀作響,聽得他渾身燥熱,可他傷到了男人的根本,有心無力,簡直是活受罪。
王海超本就是個好吃懶做的二流子,劉翠蘭跟了他,除了廝混啥也不幹,王結實早就看不順眼了。
可如今自己也成了廢人,他也沒法計較王海超吃閑飯。倒不如分了家,眼不見心不煩。
“好啊,一個個都是白眼狼!俺辛辛苦苦把你們拉扯大,如今翅膀硬了,都要跟俺分家了!”
家裏就這幾間破房子、這點破家當,你們要分,咋分?”
春桃拉著架子車站在人群外,沒敢往裏走。
周誌軍比春桃先到家,看見王家吵架,也沒往跟前湊,就坐在堂屋裏抽煙。
瞥見春桃迴來了,便往門口挪了挪,心想,要是劉翠蘭敢欺負春桃,他可不能袖手旁觀。
“咋分?糧食、牲畜先分清楚!”王曉紅梗著脖子喊道。
圍觀的村民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,有人瞥見春桃,聲音不由得大了些。
“自從結實跟人私奔了,這個家就沒安生過!”
“可不是嘛,整天鬧得跟鱉翻潭似的!”
“劉翠蘭也是缺心眼,王海超把她賣了,她還得幫著數錢呢!”
……
“要說最可憐的,還是李春桃,年紀輕輕守著個廢人,這日子過得啥滋味喲……”
議論聲中,村民們自動給春桃讓開了一條道。
她在這個家裏就是個幹活的老媽子,除了埋頭幹活,啥也輪不上她,分家這種大事,更沒有她說話的份。
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看得她渾身發緊,手足無措。
“李春桃!你這個掃把星!俺說咋沒見你人影,原來你偷偷摸摸去賣糧食了!”
劉翠蘭一眼瞧見春桃,幾步衝到她麵前,唾沫星子橫飛。
春桃一大早去換飯票時,劉翠蘭就知道,當時還指著她的鼻子罵,“你讓曉明上學,拉糧食你出錢!”
王曉紅氣得直跺腳,護在春桃身前,“王曉明是你兒子!俺嫂子這是為你兒子換飯票,你還要錢,太不講理了!”
有王曉紅撐腰,劉翠蘭也隻能罵幾句,終究沒攔住春桃。
這會兒見春桃拉著架子車迴來,便想倒打一耙。
春桃心裏的委屈再也忍不住,眼圈泛紅,眼神不再躲閃,死死盯著劉翠蘭扭曲的臉,“俺沒有偷賣糧食,俺是去給曉明換飯票!”
“你還敢頂嘴!”劉翠蘭瞪著眼,揚起手就往春桃臉上扇去。
周誌軍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跟前,他一步跨出,死死攥住了劉翠蘭抬到半空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