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周小偉的聲音,周誌軍起身走出裏間。
看見周小偉滿臉通紅,額頭上都是汗,鞋上、褲腳上沾滿了泥巴。
周誌軍皺著眉開口,“看你風風火火跑過來,出啥急事了?”
周大娘和週二姨也慌忙起身,緊跟著從裏間走了出來。
接生婆見來人,便動手收拾起接生用的家夥什,準備迴去。
“她嬸子,你拿著!”周大娘把早就備好的一條新毛巾和兩包紅糖塞進接生婆的包袱裏。
又從衣兜裏掏出十元錢,硬塞進對方手裏,笑著道,“辛苦你跑這一趟,俺送送你!”
說完,她迴頭衝周小偉擺了擺手,“別急,有啥事慢慢說!”
周小偉剛要說,裏間忽然傳來一聲嬰兒軟糯的嚶嚀聲,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憋了迴去。
他愣了愣,才指著裏間問,“二叔,俺春桃……”話剛出口,才發覺又要喊錯了稱呼,趕緊改口,“俺二嬸生了?”
沒等周誌軍迴話,週二姨就笑著接了話,語氣滿是歡喜,“生了!你二嬸爭氣,生了一對龍鳳胎,可好了!”
“龍鳳胎?!”周小偉驚得眼睛瞪得溜圓,抬腳就要往屋裏衝,“俺進去看看!”
“站住!”周誌軍的聲音陡然冷硬下來,“你百十裏地跑過來,先說正事!”
周小偉的腳猛地頓住,臉上的歡喜瞬間褪去,看向周誌軍,語氣也沉了下來。
喃喃道,“公社要抽人去城北板橋支援修水庫,名單裏有你。
說這幾天就得去公社集合,要是不去,不光要罰錢,還得撤銷光榮軍屬的稱號!
俺爺急得不行,讓俺趕來通知你!”
聽到這話,周誌軍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,身子猛地一僵,雙手攥得緊緊的,連指節泛了青。
爹孃年紀大了,家裏七八畝責任田,全靠他打理呢!
不過他最放心不下的,是春桃和這兩個剛出生的娃。
孩子才落地沒多久,春桃剛闖過鬼門關,身子虛弱得很,他這時候咋能離開?
周誌軍的眉頭緊擰,眉心都擰出了川字。
他雖已退伍,可骨子裏的軍人擔當還在,國家建設需要人,他本該衝在前頭。
可他也是個丈夫,還是倆娃的爹,春桃和娃正需要人的時候,更不能不管不顧。
一邊是公社的政策壓身,不去不行;一邊是媳婦和娃。
周誌軍兩頭為難,硬是咬著牙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周大娘送完接生婆迴到院裏,正好聽見了周小偉的話,眉頭也皺了起來。
還沒走進屋裏,就急聲道,“這咋能中!你二嬸剛生完娃!”
周小偉看看一臉凝重的周誌軍,又看看愁眉不展的周大娘。
無奈道,“二叔,支書親口說的,後天就得去公社集合,不去真要罰錢,還得撤了光榮軍屬的名號!”
周誌軍摸出煙盒,蹲在門檻上,抽出一根煙點上,狠狠抽了幾口,煙勁兒太衝,嗆得他直咳嗽。
周大娘歎氣道,“這叫啥事兒啊,真是趕巧了,桃剛生完娃就…”
她心裏盤算著,周誌軍要是真走了,讓周誌國一家子搭把手,地裏的活兒倒還能應付,可她就怕春桃身子弱,帶著倆娃受委屈。
週二姨也在一旁附和,“早不修晚不修,偏偏趕在這時候修,真是添亂!”
周大娘歎了口氣,轉頭看向周小偉,“咱村去幾個人?”
“奶,就俺二叔和趙清雲倆人!”周小偉頓了頓,壓低聲音,憤憤道,“俺懷疑這是周大拿背地裏搞的鬼!”
周大娘眉頭皺得更緊,心裏也透亮,周大拿那老滑頭,說不定還真就是他。
以前周誌軍沒少跟他掰扯村裏的公道事,周大拿嘴上不說,心裏肯定記恨著,這是故意為難人呢。
“不管是誰搞的鬼,公社的通知下來了,抗是抗不過去的……”
周大娘話說到半截,忽然眼睛一亮,看向周誌軍道,“誌軍,你去找找吳明偉!他在公社裏有熟人,托他想想辦法,能不能找人頂替你去?”
周誌軍搖搖頭,“名單都公佈了,不好辦。
全公社抽了這麽多人,我要是開了這個頭,公社肯定不批,到時候光榮軍屬的名聲還會落下汙點!”
他心裏清楚,要是光榮軍屬的稱號沒了,往後家裏能享的優待政策、各種實惠就都沒了。
春桃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的,並沒睡透。
外麵幾人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進她的耳朵裏。
修水庫可不是十天半個月的活兒,短則三五個月,長則一年半載都有可能。
她剛生完孩子,身子虛,還沒迴王家寨。
要是周誌軍走了,沒個主心骨,她心裏沒撈摸。
往後帶著倆娃迴王家寨,不知道要受多少閑言碎語。她更不知道咋麵對左鄰右舍?
可她也明白,公社下了通知,不去肯定不中。
她更懂周誌軍的難處,他遲遲拿不定主意,無非是放心不下她和倆娃。
春桃眯著眼睛,看著身邊兩個熟睡的娃,小臉紅撲撲的,呼吸軟軟的,她的心卻亂成了一團麻。
她不知道家裏有沒有錢交罰款,就算有,也不能交。
如今多了兩個娃,往後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處處都要花錢。
周大娘老兩口年紀大了,各種毛病都出來了,也需要錢花。
如果光榮軍屬的稱號要是沒了,損失可比罰款大多了。
春桃的小腦瓜快速盤算著,她咬了咬唇,強打起精神,朝著外麵輕輕喚了一聲,“誌軍哥……”
周誌軍聽見春桃的聲音,立馬摁滅手裏的煙,快步走進屋裏,語氣瞬間軟了下來,“桃,你醒了?身子咋樣?”
春桃看向他,眼神溫柔,輕聲道,“你去吧,俺沒事。”
周誌軍看著她蒼白的臉,又看向床上兩個熟睡的娃,眼底滿是愧疚和不捨。
“桃,你和娃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,身子這麽虛,俺這一走,咋能放心得下?”
“俺真沒事,”春桃抬手,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,柔聲安慰,“俺能照顧好自己,也能看好倆娃,你盡管放心去。”
周誌軍握緊她的手,語氣沉重,“讓俺再想想……”
“哎呀!看俺這記性!”周大娘突然急匆匆闖進來。
“光顧著說修水庫的事,天大的事都忘了!娃都出生個把鍾頭了,該餵奶了。”
周誌軍一聽,腦子裏忽然竄出個念頭。
他都好些天沒吃上大白饃了,往後這稀罕的吃食,怕是更輪不到他了。
他下意識瞥了眼春桃,見她俏臉微紅,抿著唇,眼神軟軟地落在身邊的兩個娃身上,透著一股初為人母的羞赧,心裏竟有一股莫名的躁動。
“娘,娃睡得正香,等等再吃!”周誌軍狠狠壓下那股子勁,看向周大娘。
“那可不中!睡著也得弄醒!頭迴餵奶就得趁早,不然奶堵著下不來,春桃要遭大罪,娃也沒得吃!”
說著,周大娘小心翼翼抱起建設,放進春桃的胳膊彎裏,又撩起她的衣襟。
“得讓娃含住,不是光叼著,不然你疼得鑽心,娃也吸不出多少奶!”
周大娘說著,輕輕把建設的小嘴湊到春桃身邊,嘴裏柔聲輕喚,“小建設,吃媽了,吃媽了……”
春桃渾身一僵,手緊緊攥著被角,指節都泛了白,身子繃得筆直,下意識想躲,卻又怕碰疼懷裏軟乎乎的小人兒。
小建設眼睛閉著,小嘴本能地蹭了蹭,鼻尖拱著溫熱,吃了起來。
腮幫子一鼓一鼓,小手還無意識地抓著春桃的衣襟。
春桃被吮得輕輕嘶了一聲,卻硬是忍著沒動。
周大娘聽著小孫子“咕咚咕咚”的吞嚥聲,臉上笑成了一朵花。
“這小子飯量大得很,跟他爹一個樣,吃起奶來跟個小豬娃似的!”
周大娘隨口的嘮叨,春桃聽著,腦子裏卻莫名閃現出周誌軍那模樣………小臉“騰”地一下更紅了,連耳根子都紅得透亮,埋著頭不敢看人。
周誌軍的目光黏在春桃那半遮半掩的肌膚上,聽著兒子清脆的吞嚥聲,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了滾,狠狠嚥了口唾沫
眼神裏滿是複雜的情緒,有不捨,有愧疚,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悸動。
他攥緊拳頭,心裏已經拿定了主意,可看著春桃虛弱的樣子和兩個軟乎乎的娃,到了嘴邊的話,終究還是嚥了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