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生婆的喊聲跟炸雷似的,瞬間把幾人劈得手腳發軟,魂都快飛了。
周誌軍剛跨到門檻的腳猛地頓住,渾身血液一下衝上腦門,手裏的水盆被他攥得死緊,指節泛出青白。
他也顧不上啥規矩了,紅著眼往裏間衝,聲音繃得發顫,卻還帶著幾分退伍軍人的克製,“娘!到底咋了?保大人!先保桃!”
周大娘被他吼得心頭一緊,卻半分不敢分心,死死按住春桃的手急喊,“誌軍,出去等著!男人進產房不吉利,還淨添亂!”
春桃疼得半點力氣都沒了,眼皮子耷拉著,氣若遊絲,卻仍攥著周大孃的手,啞著嗓子呢喃,“娃……俺的娃……”
接生婆額頭上的汗珠子劈裏啪啦往下掉,手上動作半點沒停,又急又沉地喊,“快!拿幹淨布帶來!胎位卡得兇,得借力順!再耽誤真不中了!”
幸好周大娘早有準備,布帶早就備好了,可躺在床上的是自己的兒媳,平時沉穩的她早慌得六神無主,啥都忘了。
聽見接生婆要布帶,慌忙從床頭的包袱裏扯出來遞過去。
接生婆手腳麻利,把布帶拴在春桃腰上,讓周大娘和週二姨各拽一頭往上提,“單靠她自己使勁,娘幾個都得栽裏頭!”
三人一起忙活,可春桃卻早已渾身癱軟,半點力氣都使不上。
她隻覺屋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,呼吸細得跟頭發絲似的,眼已經睜不開了。
裏間正處於生死關頭,周誌軍卻隻能立在門外,渾身力氣都堵在胸口,悶得發慌。
想當年在部隊,啥困難都沒有難倒他,如今看著春桃在鬼門關煎熬,渾身的力氣卻使不上,隻剩下滿心的慌亂,連指尖都忍不住發顫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裏間的門簾,聽著春桃的呻吟聲漸漸弱得快沒了,周誌軍雙眼猩紅,不管不顧地又一次衝進裏間。
看見春桃閉著眼、氣若遊絲的模樣,他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著,疼得快要碎了。
“桃!”周誌軍眼裏湧上一股子熱流,忽然想起母豬難產的光景,嘶吼一聲,“用手掏!”
這話一出,屋裏幾人都愣了神。
這年月醫療條件差,萬不得已的時候,也隻能靠手掏來救命。
“對!”周大娘也抖著聲音喊出一個字,眼下也顧不上別的了。
接生婆滿臉汗珠子往下滾,都顧不上擦,抓起半瓶酒倒在幹淨粗布上,攥著布把半截胳膊胡亂擦了擦,立馬俯身忙活起來。
孩子的一隻胳膊和肩膀已經露出來了,腦袋卻卡得死死的,紋絲不動。
春桃力氣早沒了,劇痛鑽心,喉嚨裏擠出一聲淒厲的嗚咽,身子猛地抽搐,眼看就要暈過去了。
“別睡!使勁!”接生婆胳膊探在裏頭,指尖死死勾住孩子另一隻胳膊,對著周大娘喊,“按腰側!往上頂!快!”
周大娘抖著手死死按緊,掌心全是汗。
週二姨攥著春桃被掐得滲血的手,急得直哭,“桃!挺住!就差這一下了!”
周誌軍聽得心膽俱裂,渾身汗毛都豎起來,抬手狠狠捶在土牆上。
退伍兵的沉穩全沒了,嘶吼道,“必須保住春桃!”
這生死關頭,他恨不得替春桃受這份罪,可這事,誰也替不了。
他突然轉身衝到灶房,從鍋裏抓了半個饅頭,又飛快衝進裏間,“桃,吃點饃,補點體力!”
可春桃連呼吸都費勁,哪還有力氣吃東西。
周誌軍沒法子,隻好把饅頭擱下,端了碗紅糖水,用小勺子一點點順著她嘴角往嘴裏灌。
啞著嗓子哄,“桃,再堅持會兒,馬上就出來了!
等他倆出來,俺狠狠揍一頓,給你出氣!”
春桃喝進去幾口紅糖水,身上像是有了絲力氣,下意識地跟著使勁。
“出來了!”接生婆的聲音發抖。
孩子出來了,卻沒有半點哭聲,幾人的心瞬間揪得更緊了。
沒等眾人開口,就聽見接生婆沉聲道,“憋太久了,沒氣了!”
這話像冰錐子,直直插進幾人心裏。
周大孃的手猛地一抖,剛要遞過去的紅包單子掉在床沿上。
她撲過去扒著接生婆的胳膊,聲音都跑調了,“咋會沒氣?你再摸摸!她肚裏還有一個!可不能耽擱!”
週二姨嘴裏唸叨著,“造孽啊,這咋就沒氣了!還有一個在肚裏呢,得趕緊的!”
春桃本就耗盡了力氣,聽見這話眼前一黑,差點昏死過去。
她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撐起上半身,手死死抓著床沿,啞著嗓子喊,“俺的娃!把娃給俺……”
周誌軍也如遭了雷擊,手裏的碗差點捏碎,眼睛死死盯著接生婆手裏紅紅的一團。
周大娘一把從接生婆手裏抱過娃,急聲道,“給俺,肚裏還有一個,你趕緊的!”
她雙手死死攥著嬰兒的腳腕倒提起來,另一隻手一下下狠拍孩子的後背,又衝周誌軍吼,“快去燒艾水、拿幹淨布!這娃還有救!”
說著又看向週二姨,“別愣著!按住春桃腰腹!耽擱一秒,娘倆都危險!”
週二姨踉蹌著上去,“桃,挺住!先顧肚裏的,咱還有一個!”
春桃渾身癱軟,眼前陣陣發黑,喉嚨裏的悶哼變成了虛弱的喘息,“沒……沒力氣了……”
週二姨按得手心冒汗,急得哭喊,“桃!不能鬆!娃都露頭了!再使點勁就出來了!”
接生婆指尖剛碰到嬰兒頭皮,臉色猛地一變,“壞了!臍帶繞住腿了!一拽就勒緊!”
周大娘手裏的孩子剛發出細微的哭聲,一聽這話,差點嚇出心髒病。
周誌軍端著熱水進來,看著春桃慘白如紙的臉,聽見“臍帶繞腿”四個字,硬漢的身子竟控製不住地發顫。
他猛地把水盆往床頭一放,聲音帶著破音的狠勁,“俺來!俺按住春桃!你倆專心救娃!”
不等眾人反應,他已撲到床的另一側,粗糙的大手輕輕卻堅定地按住春桃的肩膀,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了過去,“桃,別怕,俺陪著你!”
春桃迷迷糊糊間感受到熟悉的力道,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,她緊後槽牙,努力攢起一絲力氣,啞著嗓子說,“拉……拉娃……”
接生婆見狀,立馬俯身,指尖小心翼翼順著臍帶繞向嬰兒小腿,一邊慢慢解一邊喊,“宮縮來了就輕使勁!別猛掙!”
週二姨在旁邊盯著,大氣都不敢出,手裏的幹淨布巾早被攥得皺巴巴的。
終於,接生婆低喝一聲,“解開了!使勁!”
春桃像是用盡了一輩子的力氣,猛地一掙,一聲響亮的啼哭炸開,嬰兒被接生婆穩穩接在手裏!
這哭聲比頭胎洪亮得多,一下子衝散了屋裏的焦灼。
周大娘鼻子一酸,眼淚立馬掉了下來,“活了!倆都活了!”
週二姨癱靠在土牆上,嘴裏不停唸叨,“謝天謝地!謝天謝地!”
周誌軍望著接生婆懷裏的小娃,又看向春桃虛弱喘息的模樣,心瞬間軟成一灘水,眼眶通紅,眼淚也出來了。
他小心翼翼鬆開按在春桃肩上的手,蹲在床邊握住她的手,聲音發顫卻滿是溫柔,“桃,苦了你了,倆娃都好好的。”
春桃緩緩睜開眼看向他,嘴角勉力牽出一絲笑意,眼淚卻簌簌往下掉,有後怕,更多的是喜極而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