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二姨腦子混混沌沌的,任由劉二根拉著她的手,在那張紙上按下了紅手印,自始至終沒半點反應。
“你們這是幹啥?”周小偉追過來,見二人不由分說就按手印,覺得蹊蹺。
他大步跨到跟前,伸手就去搶那張按了週二姨手印的紙。
趙巧玲慌忙往身後藏,可還是被周小偉攥住了紙角。
“周小偉,你撒手!”趙巧玲急得拔高了嗓門,“撕爛了你賠得起嗎?”
“啥紙金貴成這樣?俺更得看看!”
周小偉死死攥著不放,趙巧玲也不肯鬆手,兩人就僵持在了那裏。
周大娘聽見這邊的吵吵聲,趕緊跑了過來。
一眼就看見周小偉和趙巧玲都揪著一張紙,誰也不肯鬆手。
劉二根手裏還捏著一盒紅印泥。
她眉頭一擰,沉下臉道,“這是鬧啥哩?”
她走到二人跟前,“你倆都鬆開,讓俺看看!”說著,就伸手去拿那張紙。
趙巧玲仍不肯鬆手,望著周大娘,語氣生硬,“大姨,你在這兒是客人,俺家的事,就不勞煩你操心了!”
“你家的事俺才懶得管,但俺妹子的事,俺不能不管!”周大娘寸步不讓。
“大姨,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事……”
劉二根知道周大孃的性子硬,怕真鬧起來不好收場,趕緊打圓場。
又轉頭瞪著趙巧玲,“你咋跟咱大姨說話呢!沒大沒小的!”
“給俺!”周小偉剛要鬆勁,趙巧玲猛地使勁往後扯,那張紙“刺啦”一聲被撕成了兩半。
周小偉手裏攥著半張紙頭,湊到眼前一看,念出聲來,“諒、諒解書……”
他猛地迴頭看向周大娘,“奶,是趙鐵錘的諒解書!”
趙鐵錘是趙巧玲她爹,年輕時就不是啥好東西。
這次他包庇殺人犯趙金庫,還把週二姨母子關起來,公安辦案他也敢攔。
各項罪名加起來被判了一年半,關進了大牢。
父子倆都進去了,家裏就剩趙巧玲她娘,帶著三個娃過日子。
屋裏沒個頂梁柱,日子過得難,奶孫幾個整日哭哭啼啼的。
趙巧玲和劉二根就跑到公社哭求,說家裏實在撐不下去了,想讓公安把趙鐵錘放出來。
公安也考慮到趙家的難處,說隻要死者孃家在諒解書上按下手印,就同意讓趙鐵錘取保候審。
劉二根和趙巧玲一聽有門,立馬拿著諒解書找來了。
見週二姨麵無表情、渾渾噩噩的樣子,兩人連句商量的話都沒說,直接拉著她的手就按了手印。
周大娘一聽是諒解書,當即就明白了是咋迴事。
她沒看趙巧玲,目光直直盯著劉二根,聲音發顫,“你這是要你孃的命啊!”
趙巧玲攥著手裏撕爛的諒解書,氣得臉色發青,胸口一鼓一鼓的。
“人死不能複生!就算把所有人都送進大牢,她也活不過來了!”
她又梗著脖子喊道,“幾個孩子沒了娘,爹又進了大牢,多可憐啊!
往後隻能靠爺奶拉扯……大人之間的事不能連累孩子!”
“就是啊大姨,”劉二根趕緊附和,臉上帶著哀求,“幾個娃天天哭著要爹孃,巧玲她娘一個人,都快熬不下去了……”
周大娘心裏清楚,幾個孩子確實可憐,可趙鐵錘幹的那些事,實在是太可惡了。
她指著劉二根,恨鐵不成鋼地罵道,“你妹子為了給你換親,嫁到趙家,結果被趙家那畜生活活打死,你心裏就半點兒不愧疚?
你娘這些日子天天以淚洗麵、吃不下睡不著,如今迷迷糊糊連人都認不清,你當兒子的躲在家裏當縮頭烏龜,連來看一眼都不來!
今個你倒是來了,竟是來逼你娘按啥狗屁諒解書的?你這是往她的心口上撒鹽啊!”
周大娘走到床邊,伸手把週二姨冰涼的手輕輕裹進被窩裏,又掖了掖被角。
她轉頭瞪向趙巧玲,半點情麵都不留,“巧玲,俺不說別的,你哥打死俺外甥女,償命是應該的!
你爹更不是東西,包庇殺人犯、綁孃家人、攔著公安辦案,把你婆子折騰成這樣,現在還好意思來要諒解?”
“你說孩子可憐?俺那沒了的外甥女就不可憐?
才三十幾歲的人,就被活活打死,撇下幾個娃沒娘疼!
你婆子白發人送黑發人,疼得半條命都沒了,你們咋不可憐可憐她?”
周大娘越說越氣,一巴掌拍在床沿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響。
“趙家造的孽,就得趙家自己擔著!
你哥殺人、你爹犯法,蹲大牢是天經地義的事,憑啥讓你婆婆簽諒解書?”
劉二根羞得頭都抬不起來,囁嚅著辯解,“大姨,孩子奶一個人帶著仨娃,日子實在過不下去……
俺想著,妹子人都沒了,好歹不能讓幾個娃沒人管呀……”
“熬不下去是他們自找的!”周大娘厲聲打斷他,伸手戳著劉二根的額頭,“他趙家的娃是娃,你妹子就不是你孃的心頭肉了?
你娘現在這樣,全是趙家害的。”
趙巧玲攥著撕爛的紙,紅著眼眶喊道,“可事情都已經出了,改變不了了!
仨娃天天哭著要爹孃,俺娘一個人撐著家,真的快熬不住了……”
“熬不住也得熬!這是你們趙家該受的罪!”周大娘半點不讓步。
“可我們是換親啊……”趙巧玲還想辯解。
“換親咋了?換親不是讓你哥打死人的理由,更不是讓你爹犯法的藉口!”周大孃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不容辯解的氣勢。
劉二根看看怒氣衝衝的周大娘,又看看炕上迷迷瞪瞪的親娘,臉一陣紅一陣白,站在那手足無措。
趙巧玲氣得渾身發抖,可也不敢拿周大娘咋樣。
她手裏的半張紙上,週二姨的紅手印還在上麵,想著或許還有用,趕緊往衣兜裏塞。
“諒解書都被你們撕爛了,俺走還不中嗎?”
說著,就想往外溜,卻被周小偉堵在裏間門口。
“表嬸,把你兜裏的紙拿出來!”周小偉伸出手,語氣堅定。
“憑啥?”趙巧玲推了他一把,“讓開,俺要迴家!”
“把紙給俺,俺就讓你走!”周小偉兩手撐在門口兩邊,身子堵得嚴嚴實實。
趙巧玲急了眼,仰臉就往周小偉的手上咬了一口。
周小偉疼得“嘶”了一聲,下意識鬆開了手。趙巧玲趁機從他胳膊底下擠了出去。
周誌軍就在正當門站著,裏麵幾人的對話,他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才離開幾天時間,竟然出了這麽大的事,周誌軍隻覺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,又沉又悶。
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,指節都泛了白,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彷彿隨時會天崩地裂。
趙巧玲慌慌張張從裏屋擠出來,頭也不迴地就想往外溜,卻看見一雙穿著解放鞋的大長腿穩穩立在麵前。
目光順著長腿往上看,當看清那張臉時,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周誌軍不是被公安帶走了嗎?他咋又迴來了?
要是知道他在,兩口子說啥也不敢來逼週二姨按手印。
周誌軍的脾氣,親戚們誰不知道?他徒手打死野狼的事,更無人不曉。
趙巧玲再不講理,再胡攪蠻纏,也不敢和周誌軍當麵硬碰硬。
況且這事本就是趙家不占理,劉像朵那可是一條人命啊!
“誌軍哥……你……迴來了!”趙巧玲聲音發顫,頭埋在胸口上,根本不敢看周誌軍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