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裏幾人聽見喊聲,睏意倦意瞬間散了個幹淨。
“咋了?”週二姨第一個踉蹌著衝出裏間。
“二姑,像花出事了……”
週二姨聽出來了,是孃家侄子馬大力的聲音。
二閨女劉像花是給二兒子劉二根換的親,嫁給了二兒媳趙巧雲的大哥趙寶庫。
趙寶庫脾氣暴躁,三句不對付就動手打人。
劉像花常常被打得鼻青臉腫,為了孩子也隻能忍氣吞聲。
週二姨的脾氣可不是好惹的,上次硬是把閨女拉迴了孃家,不讓她迴去。
趙寶庫拉著妹子趙巧雲上門,又是痛哭流涕又是磕頭下跪,幾個孩子也跪在地上求娘迴去。
劉像花心軟,捨不得娃,就要跟著趙寶庫迴去。
“不能迴!咱不跟他過了!”週二姨伸手攔住閨女。
趙巧雲當即就不樂意了,扯著嗓子喊,“娘,俺和像花是換親,你說不過就不過了?”
“俺就說不過了,能咋著?”週二姨雙手往腰上一叉,半點不讓。
趙巧雲沒法子,隻能拿話拿捏,“她不迴去,那俺也迴孃家去!這日子沒法過了!”
誰知週二姨根本不吃她這一套,“你願意迴就迴,跟俺沒關係!”
趙巧雲嫁到劉家,日子雖說不富裕,但家裏大小事都由她做主。
劉二根是個妻管嚴,更是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,她纔不會真走。
那一次,週二姨硬著心腸硬是沒讓閨女迴去。
可劉像花不放心家裏幾歲的娃,趁週二姨下地幹活的功夫,偷偷跑迴了趙家。
週二姨知道後,恨鐵不成鋼地罵,“這個死妮子,就是不長記性!
好了傷疤忘了疼,捱打還沒挨夠是吧?以後她的事,俺不管了!”
嘴上雖這麽說,終究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。
劉像花迴去沒幾天,週二姨還是忍不住找了過去。
指著趙寶庫的鼻子罵,“你個龜孫!要是再敢動她一指頭,俺拚了這條老命,也不讓她跟你過了!”
當時趙寶庫一個勁的保證,再也不動手了。這才沒過倆月,咋就出事了?
週二姨心裏“咯噔”一下,“哐當”一聲拉開屋門。
外麵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,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白。
馬大力站在門口,頭上、身上落滿了雪沫子。
他拿著手電,臉凍得通紅,神色慌亂地看著週二姨。
他和劉像花一個村,當年這門換親事,還是他爹馬站山,也就是週二姨的親弟弟說的媒。
每次生氣,劉像花都默默忍著,隻有被打得實在狠了,才會跑迴孃家哭訴幾句。
馬大力大半夜跑過來報信,說劉像花出事了,週二姨心裏頭已經想到了最壞的結果。
“大力,到底咋了?”她死死攥著門框,指節發白,聲音止不住地發顫。
“二姑,像花被他打得不輕,你快跟俺去看看!”
馬大力聲音哽咽,低著頭,不敢看週二姨。
他沒敢說實話,怕週二姨當場扛不住。他來捎信時,劉像花已經不行了。
周大娘和周小偉也聞聲起來了,春桃挺著大肚子想跟著起,周大娘不讓她起。
“你身子笨,乖乖躺著!”春桃隻好攥著被子,支著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“這到底是咋了?”周大娘見馬大力這模樣,心也提了起來。
“趙寶庫那個混蛋,又打像花了……”馬大力紅著眼眶說。
周大娘也知道劉像花過得苦,當即氣得大罵,“這個趙寶庫,真是個畜生!太不是東西了!”
她本想跟著去給外甥女出氣,可春桃這邊離不了人,隻好對周小偉說,“小偉,你跟你姨奶一塊去,搭把手!”
“小偉幾天沒閤眼了,讓他睡吧。”
週二姨擺了擺手,又急著喊,“俺去叫大山和二根!”
棉襖釦子都沒來得及扣,敞著懷就跌跌撞撞往門外衝,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脖子,半點沒感覺。
馬大力趕緊扶住她,“二姑,你慢點,路滑!”
外麵的雪越下越大,鵝毛似的飄著,落在臉上涼冰冰的,週二姨的心一點點往下沉,沉到了冰窖裏。
趕到趙家門口時,已是半夜,裏裏外外擠滿了本村的村民。
屋裏還傳來幾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,一聲比一聲慘,聽得人心尖發顫。
“花兒……俺的花兒……”週二姨心裏的預感越來越強烈。
看到這情形,腿一軟,差點栽倒,她發瘋似的撥開人群,往屋裏衝。
一眼就看見堂屋地上鋪著一張破席子,席子上的人被粗布單子蓋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一雙穿著單鞋的腳。
幾個孩子趴在席子邊,哭得嗓子都啞了,卻唯獨不見趙寶庫,連他爹孃兄弟也沒個影。
“俺可憐的閨女啊——!”週二姨撲在地上,抖著手扯開粗布單子,那張臉,正是她閨女劉像花!
臉色青灰泛著暗紫,眼睛半睜著,瞳孔散得老大,裏頭空茫茫的,嘴唇紫得發黑,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線。
週二姨伸手去摸她的臉,指尖觸到的,隻有一片冰冷的僵硬,那寒意順著指尖竄進四肢百骸,瞬間把她的血液都凍住了。
劉大山眼眶漲得通紅,他嘶吼一聲,“趙寶庫,你個鱉孫!給俺滾出來!”
趙寶庫早就跑了,趙家的長輩躲在裏間,正慌慌張張商量著咋去劉家報喪,還沒商量出個頭緒,劉家人就已經跑來了。
趙家人聽見聲音,一個個驚慌失措,磨磨蹭蹭從裏間出來,臉色凝重,低著頭不敢看週二姨母子。
“俺妹子到底是咋死的?是不是被趙寶庫打死的?”
劉大山拎起門後的頂門棍就衝進裏間找人,幾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,連個人影都沒見著。
週二姨止住撕心裂肺的哭嚎,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雪水,紅著眼瞪著趙家長輩,“趙寶庫去哪了?快把人交出來!”
她說著,一把奪過劉大山手裏的頂門棍,抬手就把堂屋能砸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。
趙家人眼睜睜看著,大氣都不敢出,連個屁也不敢放。
劉大山又衝進裏間,把床上的被褥一股腦扯下來,扔到了院裏。
外麵的雪越下越大,沒一會兒,花花綠綠的被褥上就蓋了厚厚一層雪,像蒙了一層白孝。
劉二根怕趙巧雲,站在一旁手足無措,攥著拳頭不敢動手,隻是幹看著。
週二姨和劉大山把趙家砸成了一鍋湯,可心裏的恨,半分都沒消。
“俺閨女不能就這麽白白死了!”週二姨對著劉大山嘶吼,“快去公社派出所報警!讓趙寶庫那個畜生,給俺閨女償命!”
趙寶庫就算跑了,也跑不遠,早晚得迴來,報了警,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!
趙家人一聽要報案,瞬間慌了,趕緊湊上來圍著劉大山哀求,死活不讓他去。
“親家,你就看在三個孩子的麵子上,饒了寶庫這一迴吧……”
趙寶庫他娘拉著劉大山的胳膊,半點底氣都沒有。
週二姨懶得搭理他們,又撲倒在席子邊,抱著劉像花冰冷的身子痛哭。
哭聲在雪夜裏迴蕩,聽得圍觀的村民都紅了眼。
劉大山掙開趙家人的拉扯,抬腳就要往屋外走,準備去公社報案。
趙家人見狀,瘋了似的撲上來,死死拽著他的胳膊、死活不肯放。
“孩他大舅,你可不能去啊!你這一去,俺趙家就完了!”
“是啊,這仨娃還小,沒了爹,以後可咋活啊?”
“你就可憐可憐幾個娃,行行好,私了行不行?俺們趙家賠錢,賠多少都中!”
……
七嘴八舌的哀求聲裹著風雪砸過來,劉大山氣得青筋暴起,張口就罵,“放你孃的狗屁!俺妹子的命,是錢能買迴來的?!”
可趙家人死纏爛打,死活拽著他不放。
雪越下越大,堂屋裏的哭嚎、哀求、怒罵攪成一團。
劉大山拚了命想往外衝,卻被死死拽著,半步都挪不動。
風雪裹著夜色,吞沒了趙家的混亂,也籠罩著週二姨家的土屋。
春桃躺在床上,一夜沒睡著。
周誌軍被公安帶走了,週二姨的閨女又出事了,明天將迎來啥,她不敢去想。